清朝的补服,有人穿着民国的西装,有人穿着军装,还有人穿着长袍马褂,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像一锅大杂烩。
他们跪在雪地里,对着顾震霆磕头,高呼“万岁”。
顾震霆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穿着那件绷紧的龙袍,看着底下那些磕头的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旁边的老太监扶住了他,低声说:“皇上小心。”他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继续往前走。祭天、祭地、祭祖宗、接受朝贺、颁发诏书。
典礼结束后,他回到居仁堂,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把龙袍脱了,搭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就是皇帝了。这个天下,是他顾震霆的了。谁也夺不走。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听着那些“噼里啪啦”的声响,觉得那是在庆祝,是在为他欢呼,是在告诉他,你做到了,你终于做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鞭炮声里,有一半不是庆祝,是驱鬼。
那天晚上,杨姨娘穿了一身戏服,悄悄地溜进了顾震霆的寝室。
她穿的是花旦的行头,大红绣花的帔,水绿的裙子,头上戴着点翠的凤冠,鬓边插着一朵绢花,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点了红,像一颗熟透了的烂苹果。
顾震霆正睡得迷迷糊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底下是文武百官,齐声高喊“万岁”。他正要开口说“平身”,忽然被人摇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盏灯笼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灯笼上的金龙在烛光里头扭来扭去,像一条被火烧着了尾巴的蛇。
“谁?”他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灯笼移开了,露出一张涂满了脂粉的脸。杨姨娘跪在床前,双手举着那块玉如意,声音又尖又脆,像一只画眉鸟在叫:“请圣驾升殿!”
顾震霆愣住了。他看着杨姨娘那身花旦的行头,看着那张涂得红红白白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演戏。她在演一出“请驾”的戏。
他是皇帝,她是妃子,妃子要在早晨请皇帝上朝。这是戏文里头的规矩,是京剧《打金枝》里的桥段,是《长恨歌》里的“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她把戏台上的东西搬到了他的寝室里,把他当成了戏台上的皇帝,把他的人生当成了戏文。
顾震霆忽然笑了。他靠在床头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姨娘,看着她那身滑稽的、不合时宜的、在清晨的微光里头显得有些可笑的行头,忽然觉得自己跟她差不多。她也穿着戏服,他也穿着龙袍,她在演戏,他也在演戏;她演的是花旦,他演的是皇帝。都是假的,都是戏台上的东西,都是风一吹就散的泡沫。
“你这样演戏,”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嘲,“岂不是让我像个登台的花脸丑角?”
杨姨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全是困惑。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今天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天,她要按戏文里头的规矩来,要请圣驾升殿,要做忠臣,要做贤妃,要做这个世界上最懂规矩的人。她跪在地上,举着玉如意,不肯起来,嘴里又说了一遍:“请圣驾升殿!”
顾震霆看着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头回荡着,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来磨去,发出刺耳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响。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最后,笑出了眼泪。
“拖出去吧,”他说,“就地枪杀。”
杨姨娘的哭喊声像一把钝刀,在他身后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可他连头都没回。他走出寝室,走过长廊,走过那道垂花门,走过那间风水先生让他修的厕所,走进怀仁堂。
怀仁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太监在打扫卫生,看见他来了,赶紧跪下,磕头,喊“万岁”。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上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子,坐在那把临时搬来的龙椅上,看着底下空无一人的大殿,看着那些打扫卫生的太监,看着那些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