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还未彻底漫过塞纳河面上的薄雾,街边的梧桐叶被晨风拂过,落下几片碎影。
这原本该是巴黎夏日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面包房的烤箱刚透出温热的麦香,报童的单车铃叮当作响,穿着考究的绅士握着拐杖缓步走过人行道。
沈青瓷是被窗外隐约的骚动惊醒的。
她身侧的顾言深还未起身,近来为着公使馆商务参赞的琐碎事务,又连着几日伏案到深夜,此刻睡得极沉。沈青瓷轻轻掀开真丝薄被,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质窗棂,想透一透屋内的闷热空气。
搬离驻法公使馆的宿舍不过半月,夫妻俩特意选了离公使馆只隔三条街的公寓,三层小楼带着小露台,陈设是沈青瓷亲自打理的,中西合璧,雅致温馨。一侧摆着酸枝木案几,上面放着她未绣完的苏绣,另一侧是法式落地灯与丝绒沙发。
沈青瓷拢了拢身上豆绿色的旗袍襟口,正欲俯身看看楼下庭院里的盆栽,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巴黎清晨的宁静。
“轰隆——”
沉闷又震耳的炮火声,从巴黎城郊的方向滚滚而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震得窗棂微微发颤,桌上的瓷杯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太过陌生,又太过骇人,绝非平日里工厂的轰鸣,也不是节庆的礼炮。
沈青瓷心头猛地一沉,扶着窗框的手骤然收紧。
近段时间奥匈帝国、德国与协约国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流言四起,都说战争一触即发,可她从未想过,这战火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直接烧到了巴黎城下。
炮火声接连响起,一声紧过一声。楼下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悠闲的行人慌了神,尖叫、奔跑、呼喊声混杂在一起,面包房的店主慌忙关上店门,报童丢下手中的报纸,骑着单车仓皇逃窜,街道上的马车四处奔窜。
剧烈的声响也惊醒了顾言深,他猛地坐起身,抬眼就看到窗边僵立的沈青瓷,脸色凝重地开口:“青瓷?”
“是炮火。”沈青瓷转过身,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满是凝重,“德国对法国宣战了,战争,真的打起来了。”
顾言深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迅速披上衣裳,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升腾起的硝烟,眉头紧紧蹙起。
他向来心思深沉,目光长远,欧洲局势的暗流汹涌,他早已看在眼里,可当战争真正降临,依旧心头一震。这一战,必将席卷整个欧洲,中法贸易、旅法华人,乃至国内的革命局势,都会受到翻天覆地的影响,他们身处巴黎,已然被卷入这场乱世漩涡之中。
“外面乱起来了,你去润润和阿沅的屋子里看看,不要出去,我去公使馆一趟。”顾言深快速整理好西装领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公使馆作为中华民国驻法外交机构,战争爆发,必定乱作一团,各方势力都会有所动作,他身为商务随员,必须第一时间过去探明情况。
“我同你一起去。”沈青瓷立刻上前,拿起外套为他披上,又顺手拿过自己浅灰色披肩,“此刻公使馆人心惶惶,你一人去我不放心,再者,我也懂法语,或许能帮上忙。”
她深知顾言深的性子,遇事从不会退缩,而她作为他的妻子,自当陪在身侧。跟着他远渡重洋,她早已不是那个只懂闺阁诗书的名门闺秀,面对变故,她足够冷静,也足够有担当。
顾言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推辞,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给了彼此安定的力量:“好,路上小心,紧跟在我身边。”
两人简单收拾妥当,又去了阿沅和润润的屋子。两岁的润润正睡得小脸粉扑扑的,被轻轻抱起来时,只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打了个软糯的哈欠。小胳膊乖乖伸进袖子里,任由青瓷给他穿好小衣服,竟一声也没哭闹,只嘟囔了一句妈妈抱,又歪着脑袋靠在阿沅肩头睡了过去。交代阿沅看好家后,两人匆匆下楼。
公寓外的街道早已一片混乱。行人神色慌张,拖家带口往家中赶,街边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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