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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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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来了精神,“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上次咱们公使馆有个案子,在他手里压了两个月。”

    顾言深听了,没有发表高论,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愿意听。

    赵明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顾言深的名字,那个北平城里最耀眼的年轻人。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跟自己有任何交集。可现在,顾言深就坐在他对面,端着一只搪瓷饭盆,吃着几法郎一份的红烧肉,叫他赵兄,跟他聊食堂的饭菜。

    吃完饭,顾言深将饭盆冲洗干净,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来对几个年轻人说:“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给家人送饭。改天有机会,请你们到外面吃一顿好的。”

    他转身走了。木楼梯在他脚下又是一阵“吱呀吱呀”的响。

    他一走,食堂里安静了片刻。

    方鸿渐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说,顾先生这人……怎么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孙立诚推了推眼镜,慢慢地说:“我之前在北平的时候,听人说起过顾言深。我还以为他来了之后,会端着架子,跟咱们保持距离。”

    “可见传言不实。”方鸿渐说,“你看他刚才跟我说话的样子,还叫我方兄。

    周子衡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看他打饭的时候,跟刘师傅说话,不卑不亢。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跟刘师傅、跟咱们是一样的。”

    陆一鸣年纪最小,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扒完了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才是他的厉害之处。”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赵明远愣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说他太太……是不是传说中那个……”

    没有人回答他。

    第一美人这四个字,在北平的圈子里传了很多年。有人说她美得像画里的人,有人说她走过的地方连风都要停下来。今天他们只瞥了一眼,只一眼,就知道那些传说没有夸张。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赵明远打破沉默,端起饭盆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

    食堂里重新热闹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刘师傅在窗口里哼的小调混在一起,汇成一种温暖的、生机勃勃的嘈杂。

    而在三楼最里面那间简陋的宿舍里,顾言深推开门,润润坐在沈青瓷腿上,手里捏着一块磨牙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啃得满脸都是饼干渣。阿沅正用湿帕子给他擦脸,他左躲右闪,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抗议声。看到顾言深端着饭盆进来,他立刻停止了挣扎,朝父亲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手心里攥着半块已经被口水泡得软烂的饼干,嘴里“啊、啊”地叫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爹,吃”。

    顾言深蹲下来,在他递过来的饼干上咬了一小口,润润便满意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粮食的小仓鼠。

    沈青瓷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窗外,巴黎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澳什大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一直延伸到凯旋门的方向。

    公使馆的员工宿舍里,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有明有暗,像是一艘大船上的舱房,载着一群远渡重洋的人,在这座古老而陌生的城市里,开始了新的航行。

    没有人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此刻,在这间散发着樟脑味和煤油灯光的简陋房间里,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摇晃的木桌前,润润在母亲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小手还紧紧攥着顾言深的一根手指。

    门外的走廊上,又有人走过,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楼道的尽头。润润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这个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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