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58章 毓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你个糊涂蛋。”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大清都亡了,你以为还能活过来么?日子还能往回过不成?糊涂!”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顾震霆脸上。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当众戳穿了谎言的人,手足无措。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

    “你错了……你错了……那把椅子……不是人坐的……谁坐谁死……”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

    老祖宗的灵堂设在太和殿。

    太和殿是紫禁城里最大的宫殿,是当年皇帝上朝的地方。顾震霆来过这里很多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道员,跪在殿外头,隔着老远看见光绪皇帝坐在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上,小小的,远远的,像一尊金漆的木偶。那时候他觉得那把椅子高不可攀,觉得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存在。后来他知道了,那把椅子也不过是木头做的,那张龙袍也不过是绸缎缝的,那个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此刻太和殿里扎满了素彩,白的绸,白的纱,白的幔帐,从高高的梁上垂下来,一层一层的,像瀑布一样。红墙上挂着民国的五色旗,红黄蓝白黑,五条颜色并排挂在那里,在白幔白纱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挽联从殿柱上一直垂到地面,白纸黑字,写的是懿范长存、母仪天下,之类的老话。

    灵柩停在殿中央,金丝楠木的棺材,黑漆漆的,亮得像一面镜子,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棺材前头摆着供桌,供桌上摆着果品、点心、香炉、烛台,蜡烛点着了,火苗在穿堂风里一摇一摇的,把满殿的白幔照得一明一暗。

    穿清式丧服的遗老遗少跪在两旁,一个个低着头,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们哭的也许不只是老太太,也许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也许是那个永远关上了的门。而殿门口,民国的仪仗队和军乐队站得整整齐齐,士兵们穿着灰布军装。这两样东西搁在同一个屋檐底下,说不出的荒诞。

    顾震霆在老太太的灵前站了很久,他亲自下令,全国下半旗致哀三天,文武官员臂缠黑纱服丧二十七天,参议院休会一天。

    他上了香,鞠了躬,然后跪在蒲团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块冷冰冰的地砖,跪了很久。

    老祖宗出殡那天,天气很好。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像是给这座老宫殿镀了一层金。可那金是冷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民国政府派出了仪仗队和军乐队,士兵们穿着崭新的军装,扛着步枪,步伐整齐地走在灵柩前头。军乐队奏的是西洋的铜管乐,小号的声音又高又亮,在紫禁城的红墙之间回荡着,把那些古老的、沉睡了许久的宫殿,一声一声地唤醒。

    用的是慈禧太后曾经使用过的专列,黑色的火车头,喷着白烟,汽笛长鸣,从北平出发,往河北易县开去。

    叶赫那拉·毓秀,是老太太的闺名。她活着的时候,很少有人敢叫这个名字。

    春来也无信,春去也无踪,眼睛一眨,在北平城内,春光就会得同飞马似的溜过。这个春天,有一个叫做毓秀的好女子,没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