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是载灃。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亮纱马褂,手里摇着把扇子,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沈青瓷一进门,他便看见了。
他看见她从车上下来,看见她穿过人群,看见她被一众女眷围着,看见她微笑着说话,看见她鬓边那串珍珠流苏轻轻晃动。
他站在角落里,看了许久。
他一早知道她今天要来,可真的见到她,还是忍不住高兴。
正厅里,众人还在攀谈,忽然隐隐约约听见一阵悠扬的鼓乐之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唢呐、笙箫、锣鼓合奏的《百鸟朝凤》,欢快热烈,喜气洋洋。
“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外面的人纷纷往里喧嚷,声音里透着兴奋。
女眷们顿时乱了套,有忙着整理衣裳的,有探头往外张望的,有招呼着孩子们别乱跑的。唐英的几个嫂嫂连忙起身,招呼着傧相和那几个提花篮的小女孩,往大门外迎去。
沈青瓷也跟着站起来,却没有急着往外走,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
院子里早已挤满了人,有两家的亲戚,有街坊邻居,还有不少凑热闹的小孩儿,一个个踮着脚尖往外瞧。大门外,新娘子花马车已经停下,红毯从车边一直铺到礼堂,四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小女孩提着花篮,站在红毯两边,篮子里装满了玫瑰花瓣,准备在新娘子走过时撒花。
顾言殊和另一位傧相小姐站在最前面,水红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青瓷的目光,冲她眨了眨眼。
花马车的门打开了,新娘子唐英在喜娘的搀扶下走下车来。
她今日穿了件白色的婚纱,是特意从上海定制的,西式款式,长拖尾,头纱足有三尺来长,上面缀满了珍珠和蕾丝。她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微微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红毯上,走得极慢,极稳。
四个小女孩立刻上前,轻轻托起她的婚纱拖尾,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顾言殊和另一位傧相小姐走在两侧,一个扶着她的手,一个替她整理头纱,一步一步,往礼堂走去。
沈青瓷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唐英,请一定要幸福,一定要把这世上所有的好,都尝一遍。
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男宾区,有一道目光正灼灼地向她看过来。
载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悄悄抬起手,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那动作轻轻的,悄悄的,像怕被人看见。
很快到了照相环节。
摄影师先是安排了几张大合影,把所有人都拍进去。有人起哄,有人推搡,场面乱糟糟的,却热闹得很。
载灃趁着这混乱,悄悄地往沈青瓷那边挪了几步。
他又挪了几步。
最后,他站在了她斜后方,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刚好能看见她耳垂上那两颗珍珠坠子轻轻晃动。
摄影师喊了一声:“一、二、三——”
“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唐英靠在陈公子肩上,笑得眉眼弯弯,陈公子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顾言殊站在一旁,笑得没心没肺,沈青瓷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而在她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轻,很淡,却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照片里的距离,是他和她这一生,最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