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廪延的灾民领到粮时看到粮袋上“新郑”两个字,跪下来朝西边磕头。鄢邑的邑宰亲自押车把粮送到各村,每到一个村就说一遍这是国君派人送来的。叔段在城门口搭的粥棚还在,但排队的人少了。不是灾情缓了,是灾民领了新郑的粮回家去了。有人在京地粥棚前嘟囔了句城门口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粥棚管事的装作没听见,叔段的亲卫在旁边瞪了那人一眼。这句牢骚当晚就被子产的表兄记下来,随下一班商队的货单一起送回新郑。林川看完字条搁在案角,没有收进情报堆里,却留在了宫灯照得最亮的那块地方。他还记得现代读研时导师提过一句,说政治宣传不一定靠长篇大论,灾民碗里的粥是浓是稀,比什么檄文都管用。
祭仲从廪延回来那天雪已经停了。他在寝殿里对林川说京地粥棚的粥比施粥头几天薄了一半,灾民嘴上不说脚上有数,往京地去的人少了,往回走的人多了。林川正在拆看弦高刚送到的粮价帛书,听完抬头看了祭仲一眼。
“卿记不记得,先君在时有一年卫国歉收,先君派人送粮上门,粮袋上什么也没标。第二年卫国就向郑国称臣。”
“臣记得。先君说粮要送,名要留。”
“这次寡人是名先到,粮后到。他以为粥棚先搭起来好名声就归他了。粥能当三餐,粮袋上的字能吃一辈子。”林川把粮价帛书翻过来搁在案上,“他把库藏烧给人看,我们往底下添把火,让他把粥熬得更稀些。”
祭仲拿起帛书的时候没有立刻明白,但林川已经在算另一笔账了。子产的表兄从京地捎回来的粮价,弦高从齐国压回来的价格,叔段放粮的数目和频率,三组数字在脑子里无声地叠在一处。如果这个冬天齐国粮价再往下走一成,而叔段继续往粥棚里倒粮,明年开春京地的存粮就会比子产最初看到时再缩水至少三成。那些粮食没有凭空消失,它们换成了民心。但民心这种东西,谁给的粮袋上写了名字就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