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年8月26日。里昂至索恩河下游。
天亮之前,女人从草垫上坐起来。女孩还在睡,种菜女人也在睡。窗外,索恩河的方向,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反复浸染过无数次的粗布,边缘开始泛白。她把怀里的罐头抱了一整夜——玻璃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汤汁里,灰黑色的兔肉块安静地悬浮着,黄胡萝卜的淡黄,洋葱的琥珀色,在晨光还没有照进来的时候,是沉静的、不反光的。
她站起来,赤着脚。左脚拇趾根部那道裂口在泥土里填了一整天之后,边缘被泥土封住了,不再疼了。不是愈合了,是泥土做了它的临时皮肤。她走到门口,把空木笼提起来——兔子已经变成罐头了,木笼空了。她把女孩送的刀别在腰间。骨制刀柄,被女孩的掌心捂过无数次,温润光滑。刀刃极薄,刀尖尖锐。她自己的刀。然后她把罐头重新抱回怀里,走出门。
经过菜园门口时,她停下来。她那双磨穿了底的鞋还在木栅栏边上,昨天她放在那里的。鞋底磨穿,鞋面还是好的。她低头看了几息,没有捡。赤着脚走了三天的路来这里,赤着脚学了一天,赤着脚回去。脚底会长出新的茧。
她沿着索恩河往下游走。河在左侧,水声很轻——夏天快结束了,河水比春天浅得多,石头露出水面,在晨光还没有照到的昏暗里,是灰黑色的。和她那只里昂本地兔的毛色一样。她沿着河走。赤脚踩在河滩的卵石上,卵石被整夜的河水汽浸透了,冰凉,圆滑,在她脚底滚动。她的脚趾自动抓住那些不稳定的石头,调整重心,松开,迈下一步。走了三天的路,她的脚已经学会了阅读卵石——哪一块会晃动,哪一块是稳的,哪一块表面有青苔会打滑。不需要眼睛看,脚底自己知道。
天慢慢亮了。索恩河在她左侧,从灰黑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第一道阳光照在河面上时,她停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怀里那瓶罐头被阳光照到了。
汤汁在玻璃瓶里被照亮了。灰黑色的兔肉块,短粗的黄胡萝卜,琥珀色的洋葱薄片,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食物的颜色,是别的东西的颜色。她走了三天的路去学,封了这瓶罐头,抱着它走回去。她低头看着瓶里的汤汁——被走了三天的路的颠簸摇晃过无数次,但肉块和蔬菜还是安静地悬浮着,没有散,没有沉底。盐刚好把它们缝在一起,缝得很牢。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中午。她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坐下来。树根伸进河水里,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白。她把罐头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黑面包——从村里带来的,走了三天的路,已经干得像石头。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浸软。没有水喝,索恩河的水就在脚边,但她不喝生水。不是因为知道看不见的东西,是因为她母亲教她的——河里的水要烧开了才能喝。她不知道什么是细菌,但她母亲知道喝生水会生病。就够了。
她把面包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罐头。她可以用刀撬开蜡封,拔出软木塞,喝一口汤汁,吃一块兔肉。没有人会知道。这是她自己的罐头,她封的,她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打开。她把手放在蜡封上,指尖碰到那块淡黄色的、已经凝固了的蜡壳。蜡封是完整的,没有气泡,没有裂纹。她摸了几息。然后把手收回去。不是现在。她要把它带回村里,让女儿看。让女儿看见一只兔子、一根胡萝卜、一片月桂叶、一撮盐,在玻璃瓶里活过三个月是什么样子。不是告诉她,是让她看见。
她把罐头重新抱回怀里,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索恩河在她左侧,河水被夕照染成橙红色。石头露出水面更多了,被晒了一整天,在暮光里泛着干燥的灰白色光泽。和她盐罐里那些粗灰盐一样的颜色。她的脚底开始疼了。不是裂口——裂口被泥土封着,不疼。是整个脚掌——走了整整一天,赤着脚踩在卵石和夯土和草丛上,脚底的皮肤被磨薄了。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形状——卵石的圆滑,夯土的坚实,草丛的柔软和草叶边缘的细齿。不是疼得受不了,是疼得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在一丛柳树后面找到一块平地。把罐头放在身边,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边。没有生火——河滩上没有干柴,她也没有火镰。种菜女人要送她一副,她没有要。带的东西越少,走得越快。她躺在草丛里,把空木笼枕在头下。木笼的竹条被兔子的身体磨过,光滑的,带着灰黑色兔毛的气味——那只她杀了、封进罐头、现在正抱在怀里的兔子的气味。她的鼻子贴着竹条,闻着那股气味,闭上眼睛。
索恩河在她身边流淌。水声比白天更响——不是因为水变多了,是因为周围安静了。石头露出水面的部分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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