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长夜未尽。
东方天际只撕开一线灰白的微光,天地间笼罩着浓稠如墨的晨雾,寒意浸骨,露水浓重,浸透了石阶上的青苔,湿滑黏腻,踩上去便带着一丝坠崖般的虚浮。
这是众人决意共赴暗域的次日清晨,也是叶无道踏出钱府、奔赴三界寻盟的第一日。
钱府门口,叶无道静静伫立。
一身灰色长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碎的毛边,却依旧挺括,左胸口袋上,那朵苏小小亲手绣制的银白色槐花,针脚细密,花瓣小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是他满身沧桑里,唯一一抹温柔的执念。
他满头白发被晨露打湿,贴在苍老的额角,脸上沟壑纵横,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不肯弯折的古松,即便寿元将尽、前路绝死,也未曾有半分佝偻。
苏小小站在他身侧,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朴素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雾气濡湿。她手里紧紧挎着一只蓝布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换洗衣物、晒干的干粮,还有几包她亲手熬制的护心汤药,每一样,都藏着她小心翼翼的牵挂。
白夜立在她左侧,一身劲装利落,墨剑稳稳入鞘,右手始终虚按剑柄,身姿如寒松,周身气息沉冷内敛,却时刻保持着极致戒备,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他都会是第一个挡在叶无道身前的人。
林枫站在右侧,左臂的伤布已然拆下,可经脉受损未愈,手臂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可他眼神坚毅,没有半分退缩,这条命是叶无道救的,此番赴死,他万死不辞。
门内,钱多多捧着一只黑布包裹,站在门槛上,平日里圆润富态的脸庞,此刻满是凝重,眼眶微微发红,双手捧着包裹,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这包裹方方正正,被细麻绳捆得严实,里面装着的,是他倾尽半数家产,凑齐的十万两九界通用银票。
“拿着,这是十万两银票,九界各大钱庄通兑,走到哪里都能用。”
钱多多把包裹往叶无道面前递,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叶无道没有伸手去接,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前路生死未卜,我用不上,你留着。”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钱多多急了,直接把包裹狠狠塞进他手里,胖乎乎的手掌在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平日里贪财惜命的语气,此刻只剩沙哑的恳切:“暗域那帮杂碎,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嘴上喊着蔑视凡尘、不屑金银,背地里比谁都贪财好利!”
“你带着它,关键时刻能买路、能铺路、能救急,总比空着手闯绝地强!”
叶无道低头,指尖解开麻绳一角,入目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票面崭新挺括,盖着九界第一钱庄的朱红大印,分量极重。
这不是金银,是钱多多豁出身家,给他们铺的一条活路。
他握紧包裹,抬眼看向钱多多,声音沙哑,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别跟我说谢。”钱多多别过脸,抹了一把眼角,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最深的期许,“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我们所有人,都在钱府等你回来。”
叶无道不再多言,将银票贴身收好,转身迈步走下石阶。
晨雾弥漫,苏小小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白夜、林枫紧随其后,四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浓稠的晨雾之中,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钱多多依旧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望着雾气深处,久久未曾挪动脚步,直到晨雾散尽,天光破晓,才缓缓垂下肩,背影落寞又孤单。
这一去,生死未卜。
他能做的,只有倾尽所有,等他们平安归来。
九界灵界,灵魂殿。
此地不属天、不属地,不沾日月、不历春秋,天地间永远笼罩着灰蒙蒙的雾气,没有昼夜之分,没有寒暑之别,寂静得能听见神魂流动的声响。
叶无道独自一人,步入灵魂殿大殿中央。
大殿空旷无垠,四壁泛着淡淡的莹白灵光,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碎的魂火,明明灭灭,如同诸天星辰。高台之上,端坐一道身影,正是灵界灵魂殿殿主,活过万古岁月、见证九界兴衰的无上存在。
他的身躯近乎半透明,透过身躯,能清晰看到殿后的石壁,体内有银白色魂雾缓缓流淌,如同蜿蜒不息的万古长河,沉默、厚重、永不停歇。
他没有瞳孔,眼眶内只有两团银白色魂火静静跳动,目光落下,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神魂、一切宿命、一切因果。
“叶青,你的母亲,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以神魂为引,助我镇压魂潮之乱,这份情,灵界记了万古。”
殿主率先开口,声音虚无缥缈,如同从时光深处传来,没有半分波澜。
“我知道。所以今日,我来找你。”叶无道昂首而立,即便面对万古大能,也没有半分卑怯,脊背笔直。
殿主的目光,落在他满头枯白的发丝上,落在他苍老衰败的容颜上,最终定格在他浑浊却始终燃着执念火焰的眼眸里,轻轻一叹:“你和你娘,骨子里的倔强,一模一样,连眼神里的光,都分毫不差。”
“很多人,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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