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在狐裘中睡去后,玄明将一盆温水摆在榻前,自己取了那把梳子,一点点将她的头发梳顺。数日没有打理,加上她身体又不好,那长得要命的头发纷纷趁火打劫纠结在一起,如同满针线盒的细丝绣线都混在了一起。玄明又怕惊醒她,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来。折腾了许久,才终于将头发梳顺,整整齐齐摆在枕边。
他想了想,又换了盆水,浸湿帕子帮她擦净面孔。至此,她总算又是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公主。何时不留神看到自己的模样时,她也不会觉得不好了。白夜也好,他也好,他们太清楚她的为人。若她觉得自己在周焉人面前的样子不好,不知还要纠结成什么样。
寒夜寂寂,满帐只有炉火微弱的燃烧声。玄明静静看着她全无知觉的睡颜,思绪不知飘出有多远。她的发梳得顺了,轻轻柔柔从他十指间滑下,丝丝缠在心间。他有些失神地想,若能一生替她梳顺这青丝似的发,直到它们苍然如雪,可有多好。若夜夜醒来时看到的都是她寂静的睡颜,不管外面世事浮沉,可有多好。
想着想着,不禁朝她慢慢俯过身去--
嘴唇方要触碰到她的脸颊,他却突然停住,猛地直起身。脑海中有个女子的笑声如同鬼魅般响起。
你是要本公主,还是要死?奴才……
四下无声。他有些失控地跪下来,将双手浸入方才给雪晴然洗脸的水中。那水久已冷透,寒意一直渗入骨头。他反复在冷水中搓着双手,直到十指都快没了知觉。
他很小的时候,云映湖就曾经含笑对他说:六郎,就算是云家人,也很少会生你这样一双巧手。这是你一辈子仰仗的东西,须得好好料理……我不是说要像你姐姐那样涂脂抹粉什么的,脂粉又不能滋润筋骨。你的手伤到固然在所难免,却最不能受寒,不能浸冷水,不能……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浸在水中的手。这双带着亲人祝福的手,已被他沾了那么多洗不去的污秽。
那夜风雪,她在门外究竟听到了他多少不堪。他一世的谨慎,都抹不去那夜轻薄下作。就算她可以不在意两人身份,她又怎能不在意他和羽华的纠缠。
帐中蜡烛燃尽,烛光跳了几跳,终于熄灭在大滩烛泪中。
如同灭顶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