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片再往后退一丈。”
旁边两个守兵立刻去挪人。
棚里的妇人抱着孩子往后撤,几个年纪小的也让人赶到更后头那排破棚去了。乱是乱了点,好在没炸。一方面是白天翻沟已经把人吓过一轮,另一方面是刚才那几只鼠死得快,没真钻进棚里开咬。
塌沟这边重新塞进碎石和烂砖,火把也添成了双股。死鼠尸体没拖走,就横在沟边,让后头的人都看清楚:今晚这不是风大,也不是野猫翻棚,是底下真出了东西。
忙乱里,李虎始终没退。
他把短矛横在棚脚边,脚下那筐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站位却没走。等人都稍微定下来,他才吐出一口长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要是没先翻出来,等真让它们一窝窝钻进棚里……”
后半句他没说。
也不用说。
赵铁看着那半块骨片,声音很沉。
“鼠是小口。真要命的,还不是这一窝。”
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白天翻出来、夜里又炸开的塌沟。
白天翻的是钉,夜里炸的是鼠。可真正叫人发寒的,不是死了几只裂齿鼠,也不是一块同源骨片,而是这说明:凉关底下已经不是“可能有东西”,而是“早就有一只手,一点点往里掏了很久”。
风又从沟里翻上来。
这次不只是鼠和烂泥味,里头还夹了一丝很淡的狼臊,压在更深处,若有若无。
沈渊眉头微微一皱。
赵铁注意到了:“还有别的?”
“有。”沈渊看着塌口后的黑,“鼠不是最里头那层。”
这句话一出,魏老疤也抬起了头。
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因为谁都明白,若底下这条线不只通鼠窝,还通得更深,那今晚这几只裂齿鼠,就只是先露出来的牙缝。
真正咬人的东西,未必已经到头。
塌沟边的火把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往上蹿,照得那半块黑骨片表面那层膏油一闪一闪,像一只睁不开的死眼。
沈渊盯了它片刻,把枪尖往下一压,将那骨片轻轻挑到一旁的粗布上。
“留着。”
“明天送校尉那边。”
赵铁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只提刀走回塌沟边,又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已经静了。
深处偶尔还有极轻的刨土声,却不再往外冲。像那几只东西已经知道,这一口今晚翻不过来了,干脆又缩回更深的黑里,继续等。
等下一次天黑。
等下一次人松。
等这城里哪一处再露出一点缝。
赵铁把刀尖往湿泥里一插,抬眼扫过军属棚那一排摇晃的火头,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今晚这片别睡了。”
没人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夜还长。
这一夜到底还是没再炸开更大的口子。
塌沟后头那几只裂齿鼠缩回去以后,深处偶尔还有刨土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在底下绕,又像单纯不甘心。可它们终究没再往外冲。军属棚这边灯火一夜没灭,守着的人也没人真敢合眼,火把烧短了就换,碎石压松了就再补,硬是熬到东边天皮泛白,才算把这口气暂时顶过去。
天一亮,塌沟边那几具鼠尸的毛都让风吹得半干了。
军属棚后头的土还湿着,火把头上的黑灰一碰就掉,四下里全是腥、潮、烂草和血混在一块儿的味。昨夜让鼠血溅上的那截棚脚,颜色都深了一块,乍一看像发了霉。
李虎抱着膝坐在塌沟边,眼睛通红,脸色比夜里还差点。
不是伤的,是熬的。
他一晚上没说多少话,真正到天亮松下这口气来,手反倒开始不听使唤,一抬就轻轻发颤。可这回他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见沈渊看过来,先抹了把脸,强撑着站起身。
“我没事。”
沈渊没拆穿,只把那半块包进粗布里的骨片递给他。
“拿稳。”
李虎赶紧两只手接住,动作小心得像托着什么活物。那骨片昨夜离了窝以后,甜铁气就一直没散。隔着粗布都能闻到一点,像有股坏掉的药味粘在上头,越闻越不舒服。
赵铁已经站起来了,刀一抹,收回鞘里。
“走吧,回校尉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