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八章:第一根线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慌了,来咬一口,而是盯凉关这块肉,已经不是一两日了。

    魏老疤二话没说,蹲下就拿刀去撬砖缝。

    这人平时话少,动起手来却比谁都利索。刀尖一插、一压,那块砖沿居然真轻轻动了一下。再往上一挑,底下露出半截发乌的钉尾。

    不是一枚。

    是又一枚。

    而且这枚更细,却埋得更深。

    韩开山看见那半截钉尾,脸色一点点沉到底。

    “记下来。”他说。

    旁边立刻有人掏出一块小木板,把位置、深浅和翻出的先后记了下来。

    这一下,翻沟这事就彻底不只是“挖土”了。

    开始成账。

    开始成图。

    开始成一张让人越看越发寒的东西。

    沈渊站在门楼根下,鼻子里那股味已经乱成了一片。

    不是散,是多。多到军属棚那边那两枚细钉、城西塌沟里那枚粗钉、眼下墙根下这几枚深浅不一的骨钉,像让人用看不见的线一根根串了起来。若再沿这条线往外营、往门内侧、往旧排水槽更深处翻,恐怕还不止这些。

    李虎这会儿是真的不敢再嘴硬了,只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赵哥,这要是全翻出来……得埋了多少年?”

    赵铁盯着那几枚骨钉,半天才冷冷吐出一句:

    “不是多少年。”

    “是人家早把凉关当块肉看了,只等什么时候下口。”

    这话比前面那句“最软的地方全挑出来了”还要重。

    因为前一句还是标路。

    这句,就是惦记。

    惦记一座城最软的地方,惦记到把钉一根根埋进它肚子里。

    沈渊低头看着脚下那段翻开的旧沟槽,忽然想起那头黑脊蛮罴贴着门板找最吃力地方的样子。那时候他只觉得对面的东西有脑子。现在再看,从军属棚到北门墙根的钉线,和门外试门根本是一回事——只是一个在门外试,一个在城里埋。而埋的那只手,比撞门更早,也更阴。

    北门方向这会儿又有号声响了一下。

    不是告急,是传令。前头抬土的人和守兵全跟着一抬头。韩开山却连头都没抬,只把那几枚翻出来的骨钉重新包好,随手递给旁边亲兵。

    “送校尉。”

    “告诉他,军属棚、城西旧沟、北门内墙根,这三处已经串上了。”

    那亲兵接了布包,转身就跑。

    韩开山这才看向赵铁和沈渊。

    “你们别歇,继续往里翻。”

    “今天校尉既然把这城动起来了,就得翻到底。我倒要看看,它这只手,到底埋到了凉关哪一层肚肠里。”

    赵铁应了一声,拎刀就走。

    李虎抱起短镐,脸还白着,可这回没再磨蹭。

    魏老疤更干脆,已经先一步往门楼更里头那截旧槽过去了。

    沈渊落在最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刚翻开的墙根。

    那地方现在只剩一个坑。

    湿泥翻着,白灰塌着,旁边两块旧砖还歪在一边,看上去并不起眼。

    可谁都知道,这坑里原先埋着的,不只是一根钉子。

    是一条线。

    一条从城西最烂的沟、最软的棚,一路埋到北门根底下的线。

    再往深想,那也不只是一条线。

    是一只手。

    一只顺着土、顺着沟、顺着这城最没人看的地方,一点点埋进凉关肚子里的手。

    北门根下那枚老钉翻出来以后,韩开山没让停。

    门楼西侧那段旧排水槽被撬开了大半,从午后一直翻到天色发暗,又陆续起出两枚细钉、半块碎骨和一截不知什么年月埋下去的烂木。北门那边越翻越沉,城西这边也没闲着,旧沟口、柴棚后头、军属棚外侧全让人重新压了一遍土,塌洞的地方塞进碎砖和湿泥,外头还钉了木桩,活像给一口口烂疮先贴上药布。

    可谁都知道,那只是先压住。

    底下那条线既然已经让翻出来,就不会只老老实实停在那几处洞口底下。

    真正先炸开的,不是北门。

    是城西。

    入夜以后,风从旧沟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潮冷。冷里又裹着霉、尿、烂泥和鼠血味,贴着棚脚一层层往外翻,闻久了,连火把上烧出来的油烟都压不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