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了,来咬一口,而是盯凉关这块肉,已经不是一两日了。
魏老疤二话没说,蹲下就拿刀去撬砖缝。
这人平时话少,动起手来却比谁都利索。刀尖一插、一压,那块砖沿居然真轻轻动了一下。再往上一挑,底下露出半截发乌的钉尾。
不是一枚。
是又一枚。
而且这枚更细,却埋得更深。
韩开山看见那半截钉尾,脸色一点点沉到底。
“记下来。”他说。
旁边立刻有人掏出一块小木板,把位置、深浅和翻出的先后记了下来。
这一下,翻沟这事就彻底不只是“挖土”了。
开始成账。
开始成图。
开始成一张让人越看越发寒的东西。
沈渊站在门楼根下,鼻子里那股味已经乱成了一片。
不是散,是多。多到军属棚那边那两枚细钉、城西塌沟里那枚粗钉、眼下墙根下这几枚深浅不一的骨钉,像让人用看不见的线一根根串了起来。若再沿这条线往外营、往门内侧、往旧排水槽更深处翻,恐怕还不止这些。
李虎这会儿是真的不敢再嘴硬了,只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赵哥,这要是全翻出来……得埋了多少年?”
赵铁盯着那几枚骨钉,半天才冷冷吐出一句:
“不是多少年。”
“是人家早把凉关当块肉看了,只等什么时候下口。”
这话比前面那句“最软的地方全挑出来了”还要重。
因为前一句还是标路。
这句,就是惦记。
惦记一座城最软的地方,惦记到把钉一根根埋进它肚子里。
沈渊低头看着脚下那段翻开的旧沟槽,忽然想起那头黑脊蛮罴贴着门板找最吃力地方的样子。那时候他只觉得对面的东西有脑子。现在再看,从军属棚到北门墙根的钉线,和门外试门根本是一回事——只是一个在门外试,一个在城里埋。而埋的那只手,比撞门更早,也更阴。
北门方向这会儿又有号声响了一下。
不是告急,是传令。前头抬土的人和守兵全跟着一抬头。韩开山却连头都没抬,只把那几枚翻出来的骨钉重新包好,随手递给旁边亲兵。
“送校尉。”
“告诉他,军属棚、城西旧沟、北门内墙根,这三处已经串上了。”
那亲兵接了布包,转身就跑。
韩开山这才看向赵铁和沈渊。
“你们别歇,继续往里翻。”
“今天校尉既然把这城动起来了,就得翻到底。我倒要看看,它这只手,到底埋到了凉关哪一层肚肠里。”
赵铁应了一声,拎刀就走。
李虎抱起短镐,脸还白着,可这回没再磨蹭。
魏老疤更干脆,已经先一步往门楼更里头那截旧槽过去了。
沈渊落在最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刚翻开的墙根。
那地方现在只剩一个坑。
湿泥翻着,白灰塌着,旁边两块旧砖还歪在一边,看上去并不起眼。
可谁都知道,这坑里原先埋着的,不只是一根钉子。
是一条线。
一条从城西最烂的沟、最软的棚,一路埋到北门根底下的线。
再往深想,那也不只是一条线。
是一只手。
一只顺着土、顺着沟、顺着这城最没人看的地方,一点点埋进凉关肚子里的手。
北门根下那枚老钉翻出来以后,韩开山没让停。
门楼西侧那段旧排水槽被撬开了大半,从午后一直翻到天色发暗,又陆续起出两枚细钉、半块碎骨和一截不知什么年月埋下去的烂木。北门那边越翻越沉,城西这边也没闲着,旧沟口、柴棚后头、军属棚外侧全让人重新压了一遍土,塌洞的地方塞进碎砖和湿泥,外头还钉了木桩,活像给一口口烂疮先贴上药布。
可谁都知道,那只是先压住。
底下那条线既然已经让翻出来,就不会只老老实实停在那几处洞口底下。
真正先炸开的,不是北门。
是城西。
入夜以后,风从旧沟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潮冷。冷里又裹着霉、尿、烂泥和鼠血味,贴着棚脚一层层往外翻,闻久了,连火把上烧出来的油烟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