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絮状残骸的废液瓶。
这是这间大平层里最丑陋的排泄物,却也是重症大夫眼里最珍贵的战利品。
他心里很清楚,这绝对算不上什么胜利的终点。周锐的肺里依然是重度感染的烂摊子,他依然需要在这台昂贵的机器上躺很多天,甚至随时可能死于各种术后并发症。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十年行医生涯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用一辈子的职业生涯去躲避的医疗雷区,在这个下午,终究是被他们硬生生地趟平了。
“收药。调整强心剂维持基础心率。”罗锋抓起挂在脖子上的口罩,重新戴好。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恢复了机械般的冷硬。
“刚才这半个小时的操作。在交班记录里,不要写什么‘大容量洗肺’。就只写‘常规床旁支气管镜下极重度吸痰’。”
罗锋看了林述一眼。
“这口锅虽然家属用血手印扛了。但在这小子能自己在这张床上睁开眼睛之前,我们俩依然是一只脚踩在悬崖上。”
林述点了点头。他开始清理推车上满是粘液的器械。
门外。
ICU的第一道缓冲区长椅上。
那个穿着老旧军大衣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墙角蹲在了地上。他的右手里死死捏着那个干瘪的编织袋,食指指尖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
陈原站在他的旁边。他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来回踱步祈祷,他只是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双眼木然地看着脚下的几道地砖缝。
抢救区里的一名护士抱着几个空的药液箱退了出来。巨大的疲惫让她手里的箱子碰到了不锈钢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原抬起头,看到护士。
他没有扑上去问死活,只是嘴唇干燥地动了一下。
护士看了看脸色煞白的陈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农。
“机器转速降下来了。气道抽出两百毫升絮状死膜。”护士用尽量压低的声音,报告了这个只有专业人士能听懂的隐秘战绩。
“血氧回到八十以上。没死在台上。”
听到最后五个字。
陈原慢慢地合上了眼睛,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呼出了一口憋了快一整个小时的浊气。
“谢了。”
然后,他走到那个还在把头埋在袖子里发抖的父亲身边,伸手拍了拍那件全都是土腥味的军大衣肩膀。
什么都没说。陈原转身走出了这道压抑的铅门。他得去洗洗手,他手心里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