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吞了一口苦瓜:“没有师父,没有门派传承,全靠自己悟出来的剑道。这才是最让我吃惊的地方。那些有门派有师承的剑道天才,三十岁能拿到魁首就已经是百年难遇了。他二十一岁,自悟,拿到了。”
秦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天赋高到了让整个剑道体系感到威胁的程度。他不在任何门派里,不受任何人控制,不为任何势力所用。他是自由的——自由到所有人都想把他关进笼子里。”
月华把纸还给秦然。
“他伤好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没说。”
月华走进帐篷。
云凌仙已经处理完了伤口,赵五娘给他缠好了绷带,正在收拾药箱。云凌仙把外衣穿上,那件白衣已经洗不出来了,赵五娘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但他坐在那里,依然有一种不属于这间帐篷、不属于这个营寨的疏离感。
月华在他对面坐下。
“伤好了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云凌仙抬眼看着他。
“你这里缺人吗?”云凌仙问。
月华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云凌仙会主动问这个问题。一个剑道魁首,被无数门派追杀,被逼到走投无路,浑身是伤地来到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只有几十个人的营寨。
他问的不是“你能收留我吗”。
他问的是“你这里缺人吗”。
这两种问法的区别,月华听得出来。
前者是乞求庇护,后者是等价交换——你给我一个地方站着,我还你一把剑。
“缺。”月华说,“缺能打的人。”
云凌仙点了点头。
“那我不走了。”
他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月华看到他的手——那只握剑的手——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微微松开了。
从进营寨到现在,那只手一直是握紧的。
现在松开了。
秦然在帐篷外面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把那卷《异兽录》抱在胸前,抱得很紧,指节发白。
玄霸天蹲在帐篷门口,听不懂这些话的弦外之音,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把云凌仙放在帐篷外面的那把剑捡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剑鞘上的泥,然后立在帐篷门口,剑柄朝里。
这是一个山野莽夫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欢迎方式。
三
夜深了。
月华坐在新建议事厅的台阶上,林懿靠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她的感知今天开了一整天,从救人到回营,再到云凌仙处理伤口的过程,她没有一刻关闭过能力,精力耗得很厉害。
山君趴在台阶下面,把林懿的脚当枕头,压着自己的下巴,呼噜声低沉而均匀。
玄霸天在远处的训练场上,一个人对着木桩练锤。月光下,他的身影巨大而笨拙,但每一锤砸下去,都比前一天更重、更准。
秦然的帐篷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映在帐布上,低着头在写什么,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思考,然后继续写。
云凌仙的帐篷是新搭的,就在月华帐篷旁边。
秦然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了这个决定——让云凌仙住得离月华近一点。不是因为信任,恰恰相反,是因为不信任。把一个剑道魁首放在眼皮底下,比放在远处更安全。
月华知道秦然在想什么,没有说破。
他抬头看天。今晚的星星比昨晚更多、更密,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那个白衣剑客,现在就睡在几丈外的那顶新帐篷里。
月华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但他知道,这把剑,暂时插在了这座小小的营寨里。
至于什么时候会拔出来,往哪个方向刺——
那是以后的事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