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赈,整修城墙、官道、水利。既缓民乱,又为练兵储备人力。”
话音一转,他声线平稳,却字字如铁:“稳民之后,需立威。许定国等军头骄横日久,必不服整顿。可借整军之名,抓其现行过错,以雷霆手段罢黜一二,夺其兵权,震慑余党。同时以咱们带来的钱粮厚待士卒,迅速拉出一支完全听命于主公的嫡系。有兵在手,方可言其他。”
周砚听着,思路彻底清晰。
一柔一刚,一稳一断,正是破局之道。
“好!”他断然道,一拍桌子站起身,困意全消,“明日召集众官,便先推行这三条安民告示。高先生,我要许定国、张孙振等人能立刻拿住的实锤罪证,越快越好。王将军那边,我授他全权整军,有敢抗命者——”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闷住的狠劲:
“我手中王命旗牌,不是摆设。谁挡路,就拿谁开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甲叶碰撞的轻响格外清晰。杨再兴的声音传进来:“大人,王将军、张将军、李将军回来了。”
“进。”
王忠嗣、张须陀、李存孝三人踏入厅内,甲胄上带着夜寒与肃杀,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杨再兴也跟着走了进来,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一脸火气。
“情况如何?”周砚问。
王忠嗣面色沉凝,先抱拳行了一礼,才开口,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禀大人,太原标营实情,比宋贤所言更糟。实点兵员一千一百七十三人,可持械列阵者不足八百。老弱三百余,余者多是军将私役、空额挂名。武库之中,完好盔甲不足百副,刀枪锈损,弓弦腐烂,火药受潮结块,火铳不堪一用。粮仓之粮,亦多霉变。”
张须陀眉头紧锁,跟着补充:“四门守卒松懈至极,末将接管时,许定国的心腹暗中煽动,不少兵卒借着欠饷闹事,多有怨言。存孝将军当场拿下三个挑头的,才算震慑住。目前四门、武库、粮仓要害,已全部由咱们的人手接防,只是底下人心浮动,不稳。”
李存孝没有多话,只往前迈了一步,将一份手书的布防图递到周砚面前。图上标注着四门、武库、粮仓、衙署的兵力部署、换岗时间、紧急联络暗号,密密麻麻,无一遗漏。周砚扫了一眼,心头一定。
“已控。”李存孝说。只有两个字,但此刻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长篇汇报都重。
杨再兴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大人,末将已查探到,许定国今夜派人联络了城中几个军头,似在密谋什么,具体内容还在跟进。”
杨再兴按捺不住,往前一步,手按刀柄,一脸怒色:“大人,许定国那厮摆明了不服!末将请命,今夜就带一队人,把他拿下!省得他日后搞事!”
“胡闹。”李存孝冷冷开口,拽了他一把,“根基未稳,贸然拿人,极易引发兵变,正中他下怀。”
杨再兴梗着脖子,还想争辩,被周砚抬手制止了。
即便早有预料,周砚的心仍是一沉。这就是他要用来“守住山西”的依仗?这就是他要面对的烂摊子?前脚刚接管城防,后脚就有人暗中串联闹事,根本没有半分顺风顺水。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忠嗣,语气沉稳:“王将军,整军章程,你如何打算?”
王忠嗣显然已深思熟虑,条理分明:“第一,立即淘汰老弱、私役,发少许钱粮遣散,稳军心;第二,用主公银两,向铁匠铺紧急订购、抢修军械,以长枪、盾牌、弓箭为先;第三,以粮食施行‘饱卒法’,入选士卒日供足量饭食,先复气力;第四,从流民中招募十八至三十五岁青壮,严格筛选,从严操练,与旧卒混编。首批至少募三千人。”
“钱粮可支撑?”
“初期整军、募兵、购械,耗费不小,但以主公手中存银尚可支撑。然非长久之计,必须尽快在山西开辟财源。”王忠嗣直言不讳,目光坦然。
周砚点头,目光扫过在场四人,语气斩钉截铁:“放手去做。需银需粮,直接向高先生支取。募兵由再兴协助,敢有闹事阻挠者,先拿下再说。存孝,练兵是你本行,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练出一支敢见血的尖刀!张将军,城防交予你,我要太原在我们站稳之前,固若金汤!”
“末将领命!”四人齐声应诺,声虽压低,杀气却盈满一室。
众人又商议片刻细节,各自散去忙碌。
厅内重归安静,只剩周砚、高颎二人,与满桌卷宗,以及窗外无尽长夜。
周砚推开窗,凛冽寒气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他却瞬间精神一振。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已是子时。
太原城在沉睡,在麻木中煎熬。而这座城市的新主,和他的班底,在这寒夜里,已点燃第一簇反抗命运的火光。
“高先生,安民告示按你所说草拟,天明即发。许定国的罪证,还有他今夜串联的实据,越快越好。”周砚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带着熬夜的沙哑,却字字坚定。
“属下领命。”
周砚望着黑暗中依稀可见的城墙轮廓,缓缓握紧了拳,嘴里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妈的,这破官当的,比我当年连续一个月996加班还累,等这事了了,我非得找个地方躺平睡三天三夜不可。”
他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是做。
窗外,太原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像随时会被吹灭的残烛。
但至少,巡抚衙门的这一盏,会彻夜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