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刚才抱怨躺平的心思。
这时,高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几乎算不上一声笑,只是鼻腔里逸出一丝气音,却在寂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砚抬眼看向他。
“方才看的,是能见光的账。”高颎从手边抽出几页商号流水抄件,随手一抖,纸页在烛火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些账,是见不得光的。”
他将纸推过来。周砚接过,俯身细看。上面记录着一家商号近年与口外蒙古、甚至辽东方向的皮毛、药材、铁器交易,数额惊人,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周砚问。
“晋商魁首范永斗名下,兴隆昌的部分货流。”高颎语气平淡,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寻常的事实,“范家与蒙古诸部互市多年,换皮毛、马匹。近些年,辽东人参、东珠,乃至……军械铁料、粮食布匹,也在货单之中。”
周砚瞳孔微缩:“他敢通虏?”
“通虏?”高颎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冷冽的嘲讽,“在范永斗这类晋商眼中,那只是生意。建州需要粮食、布匹、铁器、情报,他们有渠道,有边将默许,甚至……有朝中贵人的干股。一本万利,为何不做?”
他又抽出几张纸,拼出一张模糊却庞大的网络。拼的时候,他手指极稳,每一张纸都放得端端正正,仿佛在布一张棋局。
“不止范家。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家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连同范家,并称八大晋商。商路北至蒙古、辽东,西抵甘肃、西域,南达江淮、湖广。山西官道凋敝,私道却繁华异常。他们所得暴利,一部分打点官员将领,一部分置地买宅,还有一部分……通过钱庄汇往江南、京师,乃至海外。”
周砚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顺着脊椎窜到头顶。
这早已不是偷税漏税,而是一个附着在帝国躯体上,疯狂吮吸血液,甚至向敌国输送养分的寄生网络。山西之穷、百姓之苦、边防之弱,与这张网上流淌的罪恶金银,形成刺目至极的对照。
“宋贤知道这些吗?”周砚问。
“他必知其存在,却未必深知其详,更无力制衡。”高颎道,“宋贤此人,守成尚可,胆魄不足,也无破除积弊的手腕。他能维持表面不乱,已用尽全力。至于这些‘逆鳞’——”他指尖轻敲纸面,发出笃笃两声,“他不敢碰,也碰不起。”
厅内再陷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周砚走回窗边,望着外面沉沉黑暗。山西的“烂”,在他心中终于有了更具体、更狰狞的面目——不只是饥荒与兵祸,更是深入骨髓的制度腐败、利益勾连与人心沦丧。
“高先生,我要太原城内、山西官场的明细名单。”周砚背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哪些人可暂用?哪些必须除?哪些……是晋商豪强的白手套,甚至就是他们的人?”
高颎似早已料到,从容取出一本薄册。他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翻开,一页一页地念,语速不快,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评语,像在给一份生死簿做注脚。
“太原府知府王宫臻,清廉持重,不附豪强,在地方颇有清名,只是势单力薄,屡被上官掣肘。此人可掌刑名、安抚地方。”
“太原营参将周遇吉,出身将门,骁勇刚直,不阿权贵,治军甚严,因不肯依附本地军头,久被排挤。此人堪为练兵、守城之肱骨。”
“山西提学佥事袁继咸,清流正臣,迂直但有风骨,在山西士子中声望甚重,可用来收拢人心、安定士林。”
念过几人,他翻过一页,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像刀锋划过冰面:
“需警惕乃至铲除者——山西都指挥使许定国,盘踞山西军伍多年,私吞军饷、侵占屯田,与晋商豪门勾连极深,军中号令多由其把持,是整顿军务第一块绊脚石。”
“布政司右参政张孙振,贪墨好利,与范家等巨商暗通款曲,多次为走私商路遮掩放行,是钱粮一系最大蠹虫。”
“按察司副使李实,表面端方,实则阴狡,与地方劣绅、不法将官互为表里,压案瞒报、构陷忠良,是刑狱体系一大弊害。此人是按察使李仙品的副手,二人素来不睦,李仙品虽无贪腐实据,却也对李实多有纵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勾连,在高颎平铺直叙的话语里铺开,像一幅阴暗的官场生态图。
周砚转过身,目光灼灼:“也就是说,我们若要整顿山西,首先要面对以许定国为首的军方势力,以张孙振、李实为代表的贪腐文官,以及他们背后……那张连及晋商、豪强、甚至可能直通京师的大网。”
“正是。”高颎合上册子,那一声“啪”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脆,“牵一发而动全身。动许定国,极易引发军变;动张孙振,会直接触动晋商利益;若贸然触碰商路根本……他们能让山西粮运、银钱顷刻断绝,更能让弹劾你的奏章,连日飞递京师。”
压力如山,扑面而来。
周砚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在烛火下却分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劲儿,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
“高先生,别跟我说这些吓人的,我就问一句,眼下最该做、最快能做的,是什么?”
高颎指尖轻叩桌案,先直指根本:
“当务之急,是稳民心、求喘息。主公可即刻以巡抚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布三条:一、开仓放粮,赈济城中极苦之民;二、勾销崇祯九年以前民间所欠零星赋税;三、招募流民青壮,以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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