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而且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洪水来时,应当会有人去救的。”
裴辞镜“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可那一个“哦”字里,分明带着几分“但愿如此”的意思。
沈柠欢看着夫君这副“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们别紧张”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可那笑容底下,也藏着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担忧。
夫君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在理。
天灾面前。
人命如草芥。
管你是平民百姓还是朝廷命官,洪水来了,一样跑不掉。
希望赵文焕还活着吧。
不然这条线,可就真的断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
那号角声悠长而沉闷,一声接一声,在开阔地上空回荡,将那些三三两两散坐着的军士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纷纷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各自的队伍里归拢。
伙头兵们手脚麻利地将大锅抬上粮车,剩余的柴火用水浇灭,白汽“嗤”地一下腾起来,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骑兵们翻身上马,步兵们列队站好,粮车一辆接一辆地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湿泥,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中途休息时间已过,队伍要再次开拔启程了。
沈明轩往自己那边看了看,大理寺的几名官员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他了,有人还在朝他招手,示意他赶紧归队。
他收回目光,没有急着走。
他往前迈了半步,离马车更近了些,低下头,看着车帘里妹妹那张温婉从容的面孔,语气沉了下来,郑重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她耳朵里。
“妹妹,此去云阳,需多长个心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马车周围的人才能听见:“陈启明弹劾赵文焕,赵文焕背后若是真有人,现在云阳发了大水,朝廷派人来查,那些人说不定会狗急跳墙。你自己小心些,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去哪里都带着人。”
他说着,余光瞥见马车两侧那十名女卫。
话头便顿了一下。
那些女卫此刻已经重新上马,个个腰佩长刀,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股子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比三千营的精锐也不差什么。
这护卫妹妹的人。
好像不一般。
沈明轩心里头那点担忧,在这十道英姿飒爽的身影面前,忽然就淡了几分——妹妹的安全,貌似比自己还要有保障!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句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行了,我知道了。”沈柠欢看着兄长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兄长也要小心。”
沈明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妹夫一眼,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大理寺的队伍那边走去。
裴辞镜目送大舅哥走远,从车壁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拿起那半张面饼,继续啃,那面饼已经凉了,口感不如方才热的时候松软,可嚼起来也还行,麦香味还在。
他啃着面饼,含糊不清地对沈柠欢说了一句:“娘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边吃边说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里,带着几分温暖,几分感慨。
号角声再次响起。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三千营的骑兵分作前后两段,将粮车和马车护在中间,沿着官道继续向前。
马蹄踏在湿润的路面上,发出整齐的“踏踏”声,混着车轮辘辘的滚动声,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出去老远。
裴辞镜靠在车壁上,将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将水囊塞好,放回原处,偏过头,透过掀开的车帘看了沈柠欢一眼。
娘子正端坐在车内,手边放着那只藤箱,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向后移去的田野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平淡,眉目间却带着一丝思索的痕迹。
她没有注意到夫君的目光。
裴辞镜收回视线,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车轮辘辘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节拍器,丈量着从盛京到云阳的距离,也丈量着从真相到谎言的远近。
六百余里。
还有十几天的路要走。
他不知道云阳那边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不知道赵文焕还活不活着,不知道这桩贪墨案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人、多少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前方是什么,他和娘子,都会一起去面对。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裴辞镜闭着的眼睛上,暖洋洋的。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便在这辘辘的车轮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浅浅的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