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柠欢弯了弯唇角,没有戳穿他的故作轻松。她知道夫君心里头也舍不得,只是不说罢了。
马车在城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裴辞镜跳下车,又回身扶沈柠欢下车,排队核验身份,两人并肩站在城门下,往前望去,便看见了浩浩荡荡的赈灾队伍。
三千营的将士已在城门外列队,铠甲在晨光里泛着森然的寒光。队伍齐整,旗帜猎猎,那股子肃杀之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
粮车一辆接一辆,草席覆盖着高高的粮垛,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旁边还有十几辆装满了药材的马车,药箱上贴着太医院的封条,显然是昨夜连夜筹集起来的。
随行的官员已经到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城门口,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检查自己的行装。
侍从们牵着马匹,背着包袱,在人群里穿梭忙碌。
出了城门。
裴辞镜扶沈柠欢上了马车,他目光扫过人群,心中不禁感慨——这趟赈灾,倒也不算孤单。
这队伍里,熟人还真是多啊。
三千营的队列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队伍前列,身形英挺,面容冷峻,正是世子裴辞翎。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刀,正与旁边的下属交代着什么。
遥遥看见裴辞镜,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裴辞镜也点了点头。
自从沈柠悦有孕之后,兄弟俩虽然依旧不算亲近,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裴辞翎在三千营中从百户做起,花费了大力气,如今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此次三千营全体出动护送赈灾粮草,他自然随行。
另一侧,沈明轩正和两个大理寺官员站在一处,他抬起头,看见裴辞镜,面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只是远远地拱了拱手。
裴辞镜也拱了拱手,心里却想,大舅哥果然也来了。
当初回门时,沈明轩就在查云阳郡守的密室案,如今云阳溃堤贪墨案,大理寺自然要派人去查个水落石出。
这两件案子。
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关联。
再往旁边看,便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太医院院正华源,正带着几名背着药箱的太医,在一辆装满药材的马车旁清点清单。
华源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一边翻着册子一边跟旁边的年轻太医交代着什么,语气不急不缓。
那年轻太医连连点头,手里拿着笔飞快地记着。
裴辞镜心里了然。
洪水过后,最怕的就是瘟疫。灾民聚集,尸体腐烂,水源污染,稍有不慎便是大疫蔓延。有几名太医随行,至少能在第一时间控制疫情。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裴兄弟!”
裴辞镜转过头,便见王主事正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林学士和柳知行,三人都穿着便于出行的便装,腰间系着革带,步履匆匆却不失沉稳。
王主事走到近前,拱手道:“裴修撰,没想到你也来了。”
裴辞镜还了一礼,含笑道:“正是。昨夜六殿下亲自登门,下官便应了。方略是咱们一起修的,这趟差事,倒也是顺理成章。”
王主事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掌院大人说,方略是翰林院修的,如今真遇上大灾,正该让修方略的人去实地检验一番,哪些条款合用,哪些需要改进,亲眼看过了才知道。”
“我便主动请缨,林学士同去,柳修撰倒是接到了八殿下的调令,咱们这群人,算是把方略从纸面上搬到泥地里去了。”
柳知行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便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背着一只竹编的书箧,里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装了不少方略相关的文书卷宗。
“正好亲眼看看,方略里写的那些,到了灾区到底能不能用上。”他开口,语气平静,目光里却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虽然八皇子直接的调令,让他很不舒服,有种强行站队的感觉,但有时候有些事根本容不得你拒绝。
所以只能这样了。
怎么说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既来之,则安之。
裴辞镜收回思绪,朝三人拱了拱手:“有诸位同僚相助,此次赈灾,定能妥善处置。”
王主事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那号角声悠长而沉闷,一声接一声,在城东门上空回荡,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抬头望去。
便见城门口,三千营指挥使高声喊道:“时辰到,准备出发!”
三千营的将士们齐刷刷地翻身上马,马蹄在青石地面上踩出整齐的踏踏声,护送粮草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随行的官员、侍从们纷纷找到自己的位置,各自归队。
裴辞镜快步走回马车旁,掀开车帘,沈柠欢正端坐车内,面前摆着那只藤箱,手边放着那只布包。
十名女卫已骑马候在马车两侧。
个个身形精干。
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娘子,出发了。”他扶着车辕,仰头看着她。
沈柠欢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城门口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望向那晨光里飘扬的旗帜和森然的铠甲,望向那条通往云阳的官道,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裴辞镜翻身上了车,坐在车夫旁边。元宝也在,手里攥着马鞭,精神抖擞地挺着胸膛,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号角声再次响起。
队伍开始移动。
数千人的队伍,粮车、马车、骑兵,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出城东门,车轮声、马蹄声、铠甲碰撞声,汇成一道沉沉的洪流,在盛京城的晨光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