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见掌院学士的过程,比裴辞镜预想的还要顺利。
赵掌院是个年过六十的老翰林,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坐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里,通身的气度不像个从二品大员,倒像个私塾里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
可那双眼睛不一般。
浑浊却不失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不是什么人都能在这双眼睛底下撑得住场面的。
不过裴辞镜觉得还好。
对方给予的压力,在他个人的感觉上来,尚不足岳父沈忠诚考校自己功课时的十分之一。
他站在案前。
神色自若。
将昨日对王主事说的那些构想,一条一条地陈述出来。
修订从预警机制的建立,到灾后调度安置的流程,再到各衙门之间的配合衔接方略的设想,说得有条不紊,层次分明。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微微躬身。
退后一步。
安安静静地等着。
赵掌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没有开口。
王主事站在一旁,心里头有些紧张,他偷偷觑了一眼赵掌院的脸色,那张清癯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悦。
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
赵掌院开口了:“不错。”
两个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评价一篇还算过得去的文章,可王主事听得出来,这两个字从赵掌院嘴里说出来,可不常见。
这位赵掌院在朝堂沉浮几十年,见惯了青年才俊,轻易不夸人,能得他一句“不错”,已经是难得的认可。
赵掌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又落在裴辞镜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在翰林院才几日,便能从卷宗里看出这些门道,难得。”
裴辞镜拱手道:“掌院谬赞,下官不过是翻阅卷宗时,偶然想到这一层,算不得什么。”
赵掌院摆了摆手。
“不必过谦。”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欣赏,“你能想到这一层,是你的本事。旁人翻阅同样的卷宗,同样是修订《大乾水经注》怎么就想不到?”
这话说得直白。
王主事在旁边听着,老脸微微一热。
他在翰林院十几年,修订《水经注》也不止一次,确实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赵掌院没有理会王主事那点微妙的表情变化,只是看着裴辞镜,心里头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
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他原以为,今日王主事带人来见他,不过是例行公事地引荐新人,至多不过是这个新人有些什么小聪明,想在顶头上司面前露个脸。
却没想到,听到的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民生的方略构想。
预警、调度、安置。
三位一体。
形成一套完整的水灾应对方略。
这个构想若能落地推行,惠及的何止一州一府,那是整个大乾千千万万的百姓。
赵掌院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经手的文书典籍不计其数,能让他眼前一亮的年轻人,这些年也没几个。
眼前这个十九岁的探花郎。
算是一个。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份方略若能修成,翰林院在陛下面前便又多了一份拿得出手的成绩,他这个掌院学士,面上也有光。
而这份成绩的源头,是面前这个年轻人。
赵掌院的目光又在裴辞镜身上停了一瞬,心里头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沈忠诚这个家伙,当真是好福气。
当初威远侯府那桩换婚的丑事,京城里谁不知道?
明面上没人说。
背地里可都当成笑话看。
堂堂吏部侍郎的嫡女,嫁给了侯府二房那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公子,多少人替沈家惋惜,觉得沈忠诚是昏了头,居然会同意换婚这么离谱的事。
可如今呢?
裴辞镜十九岁考中探花,入了翰林,这才上值几日,便拿出了这样一份足以名留青史的方略构想。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世事无常。
当真是说不准。
赵掌院收回思绪,看着裴辞镜,语气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裴编修,你这份构想,本官觉得可行。不过,方略的修撰不是小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可有什么想法?”
裴辞镜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
“下官确实有些想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裴辞镜整了整思路,开口道:“下官以为,既是要修方略,那便要做到最好,这份方略关乎的是天下百姓的生死存亡,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哪几个人关起门来就能修好的。”
“下官建议,翰林院内所有翰林,无论资历深浅,皆可对此建言,写出自己的想法,择优选用。大家群策群力,查缺补漏,共同修订出一份最完善的抗灾应急方略。”
“如此,方略方能集思广益,不留死角。”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主事听完这番话,心里头那点佩服又深了几分。
他原以为裴辞镜只是想把功劳分润给同僚,没想到对方想得更远——不是分给几个人,而是惠及整个翰林院。
给每位翰林一个机会。
即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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