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陈望北嘴角抽了抽,这裴探花真是个有趣的人,没想到自己只是打趣两句,没想到对方下子蹦出这么多话来,而且还挺有道理的。
他只得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
皆是一饮而尽。
裴辞镜放下酒杯,烤乳猪已经吃完了,他要品鉴其他菜色了,余光却瞥见最前方那张朱漆长案前有人走了过去。
不是那些排着队敬酒的进士。
是一道靛蓝色的身影。
八皇子,李承砚。
李承裕走到柳知行面前站定,手里端着酒杯,面上带着笑,那笑意比方才对旁人时要热切得多,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高高在上的笑容,而是一种刻意的、近乎纡尊降贵的亲近。
“柳状元。”李承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周围人耳中,“会试之时,本王阅卷,便一眼看出了柳状元的卷子。那文章,文采斐然,见识超群,本王当时便觉得,此子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本王当即举荐为会元。如今柳状元连中三元,状元及第,当真是可喜可贺,本王亦与有荣焉。”
他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柳知行:“来,本王敬柳状元一杯。”
面对李承砚的敬酒,柳知行面上没有激动之色。
恰恰相反,他听着八皇子那句“本王当即举荐为会元”,听着那句“本王亦与有荣焉”,心里头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腻歪。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岂会听不出来?
他十年寒窗,灯火彻夜,伏案苦读,那一笔一画、一字一句,都是他自己熬出来的。
会试的卷子是他亲手写的,殿试的策论是他亲手作的,连中三元是他凭自己的本事考出来的。
可从八皇子嘴里说出来,倒像这一切都成了他的恩赐。
什么叫“本王当即举荐为会元”?
会试阅卷,糊名、誊录、交叉批阅,层层筛选,岂是一人能说了算的?他柳知行的会元,是三位同考官一致推举、杜相亲自点头的,八皇子不过是副主考之一。
怎的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他慧眼识珠、一手提拔?
什么叫“本王亦与有荣焉”?他柳知行十年苦读、连中三元,与八皇子何干?
这些话,八皇子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柳知行就该感激涕零,就该顺理成章地站到他那边去,成为他夺嫡路上的一枚棋子。
凭什么?
就凭他是皇子?
柳知行心里厌恶,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他是状元不假,可在皇子面前,一个状元又算得了什么?八皇子他得罪不起。
“多谢殿下赏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殿下厚爱,柳某愧不敢当。”
他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姿态恭谨,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感激涕零的意思,有的只是淡淡的疏离,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厌恶。
他放下酒杯,重新落座,目光平视前方,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敬酒,不值一提。
殿内,不少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后头的几桌,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艳羡:“八皇子亲自敬酒,柳状元这面子可真是够大的。会试的时候就是八皇子举荐的,如今殿试中了状元,八皇子又亲自来敬酒,这份恩宠,满殿上下谁比得了?”
“可不是嘛。柳状元这是入了八皇子的眼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连中三元,又有皇子赏识,这往后的路,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真让人羡慕啊。”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份艳羡却怎么都藏不住。
说话的那几人望着柳知行的方向,目光里满是渴望,恨不得坐在那里被八皇子敬酒的人是自己。
可也有人,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不一样的意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柳状元这个大三元太过耀眼,本就如烈火烹油,如今八皇子又这般大张旗鼓地拉拢……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皇子与皇子之间的斗争是那么好掺和的?
六皇子那边会怎么看他?朝中那些中立的官员会怎么看他?一个初入仕途的状元,根基未稳,便被卷进这等旋涡里,未必是什么福气。
这朝堂之上。
最怕的不是无人赏识,而是赏识你的人,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柳知行被八皇子盯上,往后的路,怕是没那么好走了。
殿内的气氛依旧热闹着。
敬酒的,攀谈的,寒暄的,络绎不绝,丝竹声悠扬,酒香弥漫,觥筹交错间,这场琼林宴渐渐接近了尾声。
不知过了多久。
杜汇站起身来,端起了最后一杯酒。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起身,端起酒杯。
杜汇的声音依旧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今日琼林宴,到此为止。愿诸位日后在各自的任上,尽忠职守,报效朝廷,不负皇恩,不负今日之志。敬诸位。”
所有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进士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可那股子暗流,在这大殿的喧嚣散去后,依旧无声无息地涌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