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集:柔远驿
向德宏从陈记茶行出来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街上很静,没有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把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他去了很多次,可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向德宏走到柔远驿门前,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匾。匾旧了,漆皮剥落,可字还能看清。“柔远驿”三个字,是明朝的时候写的,写了几百年了。那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三只眼睛,看着他。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推开门,走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很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很静。没有人。那些房间都空着,门关着,窗户关着。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那些石板的缝隙照得分明。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房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随贡船来福州,就住在这里。那时候他年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房间,觉得这里好大。他住在东边第三间,窗户朝南,能看见闽江。那时候院子里人来人往,琉球话、福州话、官话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有人在院子里洗衣服,有人在廊下下棋,有人在屋里写报告。热闹得很。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东边第三间,推开门。屋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没有被褥,桌上没有茶具。墙上有水渍,一道一道的,像泪痕。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他曾经在那张床上睡过很多个夜晚。他想起那些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想着琉球,想着家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还会再来。他来了很多次。可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床。木板很凉,很硬。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很久。
他走出来,把门关上。
他走到正堂,推开门。里面很暗,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海不扬波”。那四个字写得很大,墨很浓,像是用尽力气写的。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海不扬波。海不扬波。可现在的海,扬着很大的波。那些波是日本人的军舰掀起来的。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他没有回头。
“这么晚了,谁在那儿?”
声音很老,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向德宏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黑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老人家,”向德宏说,“我是琉球人。来柔远驿看看。”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灯笼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光在墙上跳了跳。
“琉球人?”老人的声音有些抖,“你是琉球人?”
“是。”
老人走进来,走到向德宏面前。他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着向德宏的脸。那光刺眼,向德宏眯起眼睛。
“我在这里守了二十年。”老人的声音很轻,“二十年,来了多少琉球人,走了多少琉球人。我都见过。可最近,来的少了。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
“你是最后一个了。”
向德宏没有说话。老人把灯笼放低,叹了口气。
“前些天,有人来传话,说柔远驿要关了。说琉球没了,用不着了。”他看着向德宏,“真的没了吗?”
向德宏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可没有流下来。
“老人家,”他说,“琉球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就还在。”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把灯笼放在桌上,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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