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61集:惊雷乍起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窗外是首里城的轮廓,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一明一暗的,像快要熄灭的火。尚泰王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他的背影很瘦,那件睡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他说:“德宏,琉球撑不了多久了。”他说:“可我们不能就这么死了。我们死了,琉球就真的没了。”他说:“你要再去。再去求。再去等。等到朝廷回音的那一天。”

    向德宏跪在地上,说:“臣记住了。”

    他记住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他记住了尚泰王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有多轻,有多平。他记住了那件白色睡衣在风里微微飘动的样子。他记住了城楼上的灯笼一明一暗的光。他记住了那些。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琉球没有等到那一天。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一块凉的,一块温的。凉的是尚泰王的麒麟玉,冰凉凉的,像是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温的是毛凤来的传家玉,温温的,还带着体温。两块玉贴着他的心口,一凉一温。他把它们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得手指发白,紧得指甲陷进肉里。他感觉不到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陈老板从前面跑过来。他的脸色也白了,白得像纸。他跑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向大人,我刚刚听说了——”他看见向德宏的脸,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他的喉咙动了好几下,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槐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哭。那哭声很轻,很细,可它一直在那里,不停地哭。

    向德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得更长。久到郑义端来的那碗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没有喝。他一口都没有喝。那碗粥放在石桌上,表面结了一层膜,白白的,皱皱的,像老人脸上的皮。

    林义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动。他的眼睛红红的,红得像兔子。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着那些沙沙响的树叶。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磨,“咱们怎么办?”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怎么办?琉球没了。尚泰王被押走了。首里城被占了。那张海图上画的路,还有几条能走?那些红线,还有几条是通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他停了,琉球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停了,那些死在海上的人就白死了。他停了,毛凤来就白死了。他停了,那个在岛上住了五十年的老人就白等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义。

    “你还能走吗?”

    林义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腿,那条被木板夹着的腿。白布上还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他的手按在那条腿上,按了很久。

    “能。”他说。

    “不要勉强。”

    “不勉强。”林义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在喊,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大人,我这条腿,是在福州中枪的。我爬也要爬回去。我不是要回去看,我是要回去——”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可他觉得那字很重。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

    他转身,走进屋里。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走的路,比之前更难。可他不会停。他不能停。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