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碗,站起来,扶住他。郑义的身子很沉,沉得像灌了铅。他的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向德宏感觉到那股抖,从郑义的身上传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传到他的心里。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可他的手在抖。
郑义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封信。那封信已经被汗浸湿了,边角磨破了,字迹模糊。他的手指僵着,掰不开,像是那封信长在了他手心里。向德宏掰了好几下才掰开。他把那封信从郑义手心里抠出来,展开。
信纸很薄,很脆,边角卷着。上面有字,字迹很乱,有些地方墨迹花了,有些地方糊成一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被泪水洇过。可向德宏认出了那笔迹。那是尚典的字。琉球国王世子的字。
尚典。向德宏见过他。那是一个很温和的年轻人,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写过汉诗,写得很好。向德宏在首里城的时候,常和他一起喝茶。尚典总说:“向大人,你什么时候从中国回来,给我带几本新书。我这里的书都看完了,新书又进不来。”向德宏说好。他说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说好。
他没有带回来。他没有回去。
向德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他觉得那几行字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路。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看完第二遍,又看第三遍。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那白不是一下子白下去的,是一点一点地褪色,像一件被水泡了太久的衣服,颜色慢慢褪掉,露出底下的白。
“日本废琉置县。国王尚泰被押送东京。首里城被占。王府被封。文武官员,或囚或逐。琉球亡矣。”
那五个字落在向德宏的眼睛里,像五根钉子。不是一下子钉进去的,是一根一根地钉。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都钉在同一个地方,钉得越来越深。
琉球亡矣。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阳光还照在他身上,可他觉得那光是冷的。那光照在脸上,像是冰水浇在上面。风还吹着,槐树叶还沙沙响,可他觉得那声音是远的,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那五个字,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琉球亡矣。琉球亡矣。琉球亡矣。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打雷,像山崩,像海浪拍打礁石。它从他脑子里传出来,灌满整个院子,灌满整个福州,灌满整片海。
林义看见他的脸色,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腿还夹着木板,站不稳,扶着桌子才没有摔倒。他撑着桌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他走到向德宏面前,看着向德宏手里的信。
“大人,怎么了?”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把信递过去。林义接过来,低头看。
他的脸也白了。白得比向德宏还白。那白不是慢慢变白的,是突然变的,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白漆。他的手在抖,信纸在他手里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变了调,变得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尚泰王——首里城——不可能的——日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他忽然站不住了,整个人往后倒。郑义在后面扶住他,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他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着那些沙沙响的树叶。他的嘴唇在抖,可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在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喊什么东西。可没有声音。
向德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天夜里,在御书房里,尚泰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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