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王朴的名字,被圈了,后面写着“可信”。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被圈了,后面写着“可用,但需观察”。
“柴兄,郭枢密使为什么让你整理这个?”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神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
“因为他知道,他可能走不了。”
“什么意思?”
“他不想去开封。”柴荣转过身,看着李俊生,“他说,‘我老了,不想再折腾了。邺都挺好的,我就想待在这儿。’但朝廷不让他待。他们说,你不来开封,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
“所以呢?”
“所以他让我整理这份名单。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带着这些人,活下去。”柴荣的声音很平静,但李俊生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只能往前走的东西。
李俊生把名单折好,递还给柴荣。“柴兄,郭枢密使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他出事。”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爱揽事。别人的事,你揽;不相干的事,你也揽。你就不怕揽多了,压垮自己?”
“压不垮。”李俊生说,“压垮了,还有你们。”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俊生回到营地,把陈默叫到了屋里。
他把那份截击契丹人粮草的计划草稿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陈默不认字,但他知道那是李俊生写的——那些连笔的字,只有李俊生写得出来。
“先生,这是什么?”
“一份计划。截击契丹人的粮草。”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要打仗了?”
“不是我。是我们要打仗了。”
“我们?”
“你,我,马铁柱,韩彪,张大,还有那二十个人。”李俊生看着陈默的眼睛,“不是正面打,是偷袭。和火攻那次一样,打完就跑。不恋战,不追敌,不杀俘虏。烧了粮草就走。”
陈默想了想。“能行吗?”
“能。”李俊生说,“但需要你带路。永济渠那一段,你走过吗?”
“走过。三年前,从幽州到相州,走的就是永济渠。”
“那一段有没有适合设伏的地方?河道窄,水流慢,两岸有树林或者芦苇荡,能藏人?”
陈默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走到桌前,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永济渠在相州北边三十里有一个弯道,河道从东西向拐成南北向,弯道外侧有一片柳树林。林子很大,藏几百个人没问题。船到了弯道,必须减速,不然会撞上岸。减速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李俊生看着陈默在纸上画的那条线,把那个位置刻进了脑子里。
“从邺都到那里,要多长时间?”
“快马,一天。步行,三天。”
“那就步行。”李俊生说,“骑马太显眼,容易被发现。步行,走小路,夜里走,白天藏。三天能到。”
陈默点了点头。“我带路。”
李俊生把计划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看不到星星。邺都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像一片正在熄灭的星海。
“陈默,”他说,“你知道我们这次要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不怕?”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俊生意想不到的话。
“先生,我从小就没有怕过。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没有值得怕的东西。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牵挂。死了就死了,烂在泥里也没人知道。”他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先生,有苏姑娘,有小禾,有马铁柱、韩彪、张大。我不想死了。”
李俊生转过身,看着陈默。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就不愿意再回到黑暗里去的光。
“那我们都不死。”李俊生说,“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陈默重复了一遍。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