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他说,“如果有一天,邺都不安全了,你带着小禾和伤员们先走。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俊生。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通透的光。
“李公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小禾也是。”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晚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说过,你不会丢下任何人。我也不会丢下你。”
李俊生看着她,很久。他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跟着我不安全”,想说“你应该为自己活”。但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苏晚晴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的人。她带着生病的父亲从相州走到安阳,一个人走了半个月,没有求过任何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他说,“那我们都活着。”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吃了饭,李俊生去了枢密使府。这一次,他没有去文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偏厅。柴荣不在,桌案上还摊着昨晚的那些图纸和文书,但多了一份新的东西——一份名单。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名字后面写着职务和驻地,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细看,把名单放回原处,坐下来,掏出笔记本,继续写那份城防分析报告。写到一半,王朴来了。
王朴的脸色也不好,和柴荣一样,眼底有青黑色的痕迹。他在李俊生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看了?”他问。
“看了。”李俊生说,“但没细看。”
“没细看好。”王朴把名单折起来,收进袖子里,“有些事,知道了不是好事。”
李俊生放下笔,看着王朴。“王先生,朝廷的那道旨意,你怎么看?”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调虎离山。”他说,“老套,但有用。郭枢密使如果去了开封,就是笼中之鸟;如果不去,就是抗旨不遵。怎么选都是错。”
“那就让他没办法选。”
王朴转过头,看着李俊生。“什么意思?”
“让朝廷自己收回旨意。”
王朴的眼睛眯了起来。“怎么让朝廷自己收回?”
李俊生压低声音。“契丹人。只要契丹人还在北边,朝廷就不敢动郭枢密使。他们会权衡——是先把郭枢密使除掉,还是先保住北方的防线。只要他们觉得郭枢密使比契丹人重要,他们就会收回旨意。”
“如果契丹人一直不来呢?”
“那就让他们来。”
王朴看着他,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思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公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用外敌来压内患。这是在走钢丝。走得好,两边都稳;走得不好,两边都塌。”
“我知道。”李俊生说,“但我们现在只有这根钢丝可走。不走,就是等死。”
王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俊生。
“李公子,”他说,“你来邺都不到一个月,从一个逃难的人变成了参谋军事。你写了《平边策》,你献了火攻计,你帮柴荣训练影卫。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你该做的范围。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拦你吗?”
“为什么?”
“因为郭枢密使在看你。柴荣在看你。我也在看你。我们都在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他转过身,看着李俊生,“到目前为止,你没有让我们失望。但钢丝还在走,路还很长。你能不能走到头,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李俊生坐在偏厅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邺都城的冬天来了,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报告。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