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的五百骑也没催。没人知道毛骧在找什么,但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
走走停停,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
毛骧第四次勒马的时候,老张的马也停了。
老张看的是旁边的一棵树。
那棵树矮矮的,树干歪斜,枝丫往四面八方伸着,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大雪把整棵树裹成了白色,但轮廓没变。
老张认出来了。
他的喉咙发紧。
“这就是——六子扎上的那棵树吧?”
毛骧也看到了。
他的手在缰绳上攥了一下。
就是这棵树。
六子在夜里赶路的时候,被这棵树上的一根尖枝划破了小臂。伤口不深,但在缺水缺药的沙漠里,任何一个伤口都可能要命。
六子不想拖累大伙。
他选了一个所有人都睡着的夜晚,用自己的刀,往脖子上抹了一下。
就为了省一口水。
省一口水,换一条命。
六子的算术从来就只有这一种——把自己的命算进成本里,把别人的命留在利润里。
老张从马上跳下来。
他的伤腿还没好透,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站稳了。
钝刀从腰间抽出来。
那把刀已经砍过宋同知的衙役、劈过秦家的门板、捅过元军的肚皮。刀刃上的豁口比老张脸上的皱纹还多。
老张走到那棵树跟前。
大雪堆在枝杈上,他伸手拨开一些,露出底下那根尖锐的断枝。
枝头上还带着干透了的深褐色痕迹。
不知道是树的汁液,还是别的什么。
老张握紧钝刀,对着那根枝条劈了下去。
“嚓”的一声。
枝条断了,掉在雪地里,溅起一小团雪沫。
老张弯腰把断枝捡起来,攥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扔出去,扔得很远。
他扭过头,看着马上的毛骧。
“这下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毛骧坐在马上没动。
他盯着那棵被砍掉一根枝的树,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
不是话。
更像是某个字被嚼碎了,没能完整地吐出来。
老张走回来,把钝刀插回腰间。他没去看毛骧的脸,径直翻上马,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走吧。”
老张先开了口。
“兄弟们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