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事部分黑鸦卫的联络方式和几处可能的据点(这些据点有些是真的,但可能是已被废弃或无关紧要的;有些则是他根据经验推测,真伪难辨),也简单描述了龙王庙中那黑袍萨满的诡异(隐去了木盒的细节)。他着重强调了“瘟神散”的可怕,和晋王散播此毒可能造成的浩劫,激起李詹事的“义愤”。
沈清猗也在陆擎的示意下,“痛苦而挣扎”地回忆了一些沈复的可疑言行,提到了“西山别院”和“地火”,但表示具体细节记不清了,需要慢慢回想。这些信息,真真假假,既显示了“合作”的诚意,又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李詹事每次都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显得对扳倒晋王极为上心。但陆擎能感觉到,对方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疏离和探究。他在评估,评估陆擎的价值,评估陆擎话语的真实性,也在评估陆擎这个“将死之人”还能被利用到什么程度。
这一日,陆擎的精神似乎好了些,靠在床头,由沈清猗喂着服用汤药。李詹事照例前来探望,闲谈几句后,状似无意地提起:“陆公子,关于那‘瘟神散’,林先生可有什么新的见解?此毒危害巨大,若能提前研制出解药,或找到克制之法,亦是功德无量,太子殿下对此十分关切。”
陆擎心中一动,知道对方开始切入核心了。他咳嗽两声,虚弱地道:“林先生日夜钻研,对此毒确有一些发现。据他推测,此毒似以漠北奇花‘锁魂草’为主材,辅以多种阴寒毒物炼制,歹毒异常,中者起初症状似普通伤寒,继而高烧不退,神智昏乱,最终生机枯竭而死。且似乎……具有传染之能。”
他刻意停顿,观察李詹事的反应。李詹事面色凝重,微微颔首:“与殿下所得情报,大致吻合。只是这解药……不知林先生可有头绪?”
“难。” 陆擎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绝望和愤恨,“林先生言道,毒方诡谲,解药必也奇险。或需至阳至刚之物为引,辅以特殊法门,方能化解。而那‘锁魂草’的解药成分,恐怕只有炼制此毒的漠北萨满,或者……” 他看向李詹事,“或者晋王身边的核心之人,才知晓了。”
他将皮球踢了回去,同时再次暗示了自己对解药的迫切需求。
李詹事沉吟片刻,缓缓道:“不瞒陆公子,殿下对此亦十分忧虑,已暗中命人查探。据一些隐秘消息,那‘锁魂草’的解药,或许与一种名为‘赤阳仙露’的西域奇珍有关。只是此物稀有无比,踪迹难寻。至于那萨满……” 他摇了摇头,“行踪诡秘,殿下的人也未能掌握其确切下落。不过陆公子放心,殿下既已承诺,必会尽力为公子寻求解毒之法。”
赤阳仙露?陆擎记下了这个名字,不管真假,总是一条线索。他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殿下厚恩,陆某没齿难忘。只恨陆某重伤在身,不能亲自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唯有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助殿下铲除奸佞,以报殿下于万一。” 语气真挚,仿佛已对太子死心塌地。
李詹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安慰了陆擎几句,便起身告辞,说要去催促搜寻“赤阳仙露”之事。
送走李詹事,沈清猗关上门,脸上强装的镇定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擎哥哥,他说的‘赤阳仙露’,会是真吗?”
“真假难辨。” 陆擎靠在床头,微微喘息,方才一番应对,耗费了他不少精力,“可能是真,可能是假,也可能是半真半假的诱饵。但至少,他们承认了在查,并且给出了一个方向。这说明,太子对‘瘟神散’及其解药的兴趣,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扳倒晋王那么简单。”
林慕贤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插言道:“‘赤阳仙露’……老夫略有耳闻。传说乃西域火焰山地脉深处孕育的奇异石髓,性烈如阳,确有驱除阴寒奇毒之效,但极为罕见,且药性霸道,用法失当,反成剧毒。若太子真能寻得此物,或可一试。只是……” 他看了看陆擎,“公子,与太子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们越是殷勤,所求恐怕越大。”
“我知道。” 陆擎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目光深远,“他们在等,等我交出更多‘证据’,等我毒发,或者等我彻底相信他们,依赖他们。我们也在等,等三豹的消息,等徐渭和二虎探明情况,等一个……可以让我们摆脱控制,又能达成目的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看向屋内的同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在他们眼中,我们是棋子,是垂死挣扎、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复仇者。那我们就演好这个角色。但在心里,要记住,我们不是任何人的棋子。这盘棋,我们要为自己下。”
假意合作,虚与委蛇。在太子与晋王这两头巨兽的夹缝中,寻找一线生机,完成复仇与救赎。这是绝望中的抗争,是弱者的智慧,也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陆擎不知道这场戏能演多久,不知道体内的毒何时会彻底爆发,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钢丝上,一步一步,艰难前行。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