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定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构陷亲王,甚至可能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更疯狂的报复,江南百姓恐遭更大涂炭!”
林慕贤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刚刚因为找到强援而振奋的众人,瞬间冷静下来,背后生出一层冷汗。他们之前只想着揭露阴谋,却未曾深思揭露之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政治风暴。
“那……依林先生之见,该当如何?”陆擎沉声问道,他意识到林慕贤所虑极是。
林慕贤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些血泪写就的证据上,一字一句道:“提笔,添字。”
“提笔添字?”周通不解。
“不错。”林慕贤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此物是铁证,但需用得巧妙。直接呈递,是下策。上策是,以此物为引,敲山震虎,打草惊蛇!”
“请先生明示!”沈清猗也急切地问道。
林慕贤缓缓道:“我们可分两步走。第一步,由周巡检通过秘密渠道,将部分关键证据的抄本,尤其是沈复与晋王往来密信、朱批中涉及具体人、事、物的部分,以及沈夫人血书,巧妙‘泄露’给朝中与晋王不睦,或忠于太子、忠于朝廷的重臣,如徐阶徐阁老、高拱高大人,或都察院的清流御史。同时,在江南士林、民间,也可以暗中散播一些风声,但要点到为止,只说晋王在江南所为有违天和,恐遭天谴,引发民怨。”
“此举,意在引起朝野注意,让陛下有所耳闻,让晋王党羽心生警惕,自乱阵脚。但又不将最核心的‘窃天时’邪术和盘托出,以免引发不可控的恐慌,也避免将我们彻底暴露在晋王的疯狂反扑之下。”
“第二步,”林慕贤看向陆擎和沈清猗,“原件,仍需由你们亲自携带入京。但入京之后,不宜直接敲登闻鼓,贸然面圣。而应设法联络可信之人,最好是能直达天听,又对晋王有所不满的宫中内侍或皇室宗亲,将原件秘密呈递。同时,将萨满妖人、‘窃天时’反噬、需‘移祸’至亲等最骇人听闻、也最能证明晋王丧心病狂的部分,作为最后、最关键的杀手锏,在关键时刻抛出,务必一击必中,让晋王再无翻身之地!”
“而在此期间,”林慕贤目光灼灼,“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找到能证明萨满妖术存在、以及晋王确实在施行‘窃天时’邪术的……活证据,或者更直接的物证!比如,找到那个萨满作法的地方,找到他用来施法的器物,或者,找到那些被他们用来‘移祸’的可怜人!只有人证物证俱全,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才能让晋王和沈复,永世不得超生!”
林慕贤一番话,条理清晰,思虑深远,听得众人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开朗。是啊,扳倒一位深受宠信的亲王,绝非呈递几页纸张那么简单。这涉及朝堂博弈、人心向背、证据链条,稍有不慎,不仅无法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灭顶之灾,甚至可能加速晋王的疯狂,给江南百姓带来更大的灾难。
“先生高见!”周通抚掌赞叹,“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既能敲打晋王,引起朝野关注,又能为我们进京面圣争取时间和创造有利条件。更重要的是,能稳住江南局势,避免晋王狗急跳墙。只是……这寻找萨满作法和‘移祸’的证据,谈何容易?”
陆擎沉吟道:“萨满作法之地,很可能就在杭州枕湖山庄。至于‘移祸’的证据……” 他看向沈清猗,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清猗便是他们选中的‘至亲血脉’之一,她本身就是活证据。但仅她一人,分量或许还不够。沈复朱批中提到,需‘至亲血脉或命格替身’,除了清猗,他们定然还准备了其他‘祭品’。若能找到这些人……”
沈清猗身体微微一颤,低声道:“我在沈家时,曾隐约听沈复提过,他在各地收养了不少孤儿、贫家子,美其名曰行善积德。其中一些体质特殊、八字奇特的,会被送到别处‘精心培养’……或许,那些人就是……”
“必须找到他们!”陆擎握紧拳头,“这不仅是证据,更是救人!林先生此计甚妙,我们就按此行事!”
周通也重重点头:“好!抄录证据、散播风声之事,交给我!我在京城还有些门路,在江南士林也认识几个敢说话的朋友。船只和沿途接应,我也立刻去安排!你们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今夜就出发!”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周通匆匆离去,安排心腹抄录证据,并准备船只。林慕贤、徐渭则开始仔细整理、分类证据,哪些可以“泄露”,哪些必须作为杀手锏保留。阿大、二虎、三豹默默检查兵器,处理伤口,为接下来的漫长旅途做准备。
沈清猗坐在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有些空洞。陆擎走到她身边坐下,将一件干燥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陆擎哥哥,”沈清猗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林先生说,要找到其他被选中的‘祭品’……你说,他们现在……还活着吗?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被至亲之人欺骗、利用,在绝望中等待着被‘移祸’的那一天?”
陆擎心中一痛,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我们会找到他们的,清猗。我们不仅要揭露阴谋,阻止邪术,还要救出那些和你一样无辜的人。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去帮助更多像你一样受苦的人。”
沈清猗转过头,望着陆擎坚定而温暖的眼睛,泪水无声滑落,但眼神中,却渐渐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她用力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了陆擎的手。
洞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乌云散开,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岩壁的裂隙,照射在洞内潺潺的流水上,映出一片晃动的、温暖的光斑。虽然前路依然凶险莫测,虽然风暴远未平息,但在这隐秘的水寨之中,希望的火种已然被重新点燃,并且,找到了更清晰、更理性的燃烧方向。
万民之安,系于此刻。他们背负的,已不仅仅是个人的仇恨与冤屈,更是江南千万百姓的生机,是大明国运的一线清明。这份沉重,让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却又热血沸腾。
夜深了,一艘轻快的小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西山岛水寨,没入太湖浩渺的烟波与沉沉的夜幕之中,向着北方,向着那权力与阴谋的中心,也是希望与正义可能的终点,坚定地驶去。船舱内,陆擎、沈清猗、阿大、二虎、三豹、徐渭、林慕贤,以及阿四冰冷的遗体,承载着沉重的使命,再次踏上了征途。
而在他们身后,太湖的波涛之下,周通布置的暗流,也开始悄然涌动。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信息战、舆论战,即将在江南和京城,同时打响。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