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道:“王爷,沈复信中提及,贼人疑似与之前劫船、纵火者为同一伙,且身手了得,行事周密,目标明确,直指‘瘟神散典’与账册。其冒充太子之名,行挑拨离间之事,更像是……更像是陆炳余孽所为。陆炳生前,对王爷多有掣肘,其子陆擎失踪,恐怀恨在心,纠集旧部,寻机报复,亦在情理之中。”
“陆炳余孽……”晋王眼神闪烁,杀机弥漫。他自然也怀疑过。但若真是陆炳余孽,其破坏力、其针对性,未免太强,太精准了!简直像是知道他整个计划的核心与脉络!陆炳已死多年,其子陆擎一个纨绔,能有这等能耐?
“不管是谁,必须给本王找出来!碎尸万段!”晋王一字一句道,语气中的血腥味让暖阁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传令给韩百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追不回东西,他也别回来了!还有,立刻派可靠之人,南下接管西山,给本王彻底清理门户!周林若死,便罢;若还活着,撬开他的嘴,问清楚到底丢了什么,有没有备份,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沈复……”幕僚问。
晋王眼中寒光闪烁,沉默了片刻。沈复还有用,他的医术,他在江南官场的关系网,在“药引”投放和疫情控制上,暂时无人可替。但此次接连失手,已让晋王对他极为不满,甚至起了疑心。沈复信中暗示“内鬼”,未尝没有祸水东引、推卸责任之嫌。
“沈复……暂且留着他,戴罪立功。”晋王冷冷道,“但西山之事,他难辞其咎。令他全力配合韩百户追查贼人,并加紧‘药引’配制投放,将功折罪。若再出纰漏,两罪并罚!另外,派人暗中盯紧他,看他最近都与什么人来往,有无异动。”
“是!”幕僚应下,心中为沈复捏了把汗。王爷这是对沈复起了疑心,要将他放在火上烤了。
“还有,”晋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声音低沉而阴冷,“给宫里递话,让我们的人,盯紧东宫,盯紧徐阶、高拱,还有……司礼监那几个老阉奴。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王爷是担心……”
“西山之物若落入太子之手……”晋王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刻骨的忌惮与杀意,已说明了一切。若太子真的掌握了那些证据,绝不会坐视不理。朝堂之上,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他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另外,”晋王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景王府那边,近来如何?”
一位负责情报的幕僚连忙回道:“回王爷,景王殿下(嘉靖帝第四子,朱载圳的弟弟)依旧闭门养病,深居简出,太医每日问诊,言说病情反复,时好时坏,但……似乎并无性命之忧。朝中清流,依旧有为其请命,奏请早定国本者。”
景王朱载坖,体弱多病,在朝中虽有几分“贤名”,但论势力、论心机,远非晋王对手。晋王此前并未将其放在眼中,但此刻江南生变,太子那边又需防范,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四弟,或许……也能成为一枚棋子,或者,一个转移视线的靶子?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晋王脑中升起,但此刻心烦意乱,无暇细思。他挥挥手,让幕僚们退下,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阴鸷。
江南的火,已经烧起来了。这把火,是会烧死对手,还是会反噬自身?他必须加快脚步了。瘟疫的扩散,朝野的恐慌,都必须更猛烈!只有让整个天下乱起来,他才能火中取栗,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任何阻挡他脚步的人,无论是太子,是陆炳余孽,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必须……死!
然而,晋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暖阁中发狠谋划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从紫禁城的深处传来,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沉寂的朝堂之上,也打乱了他,乃至许多人的布局。
翌日清晨,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从宫中飞速传遍京城:
皇次子、庄敬太子朱载壑,昨夜于东宫突发急症,太医院众太医束手无策,于今日寅时三刻,薨逝了!
这位年仅二十四岁、被嘉靖皇帝寄予厚望、却因“二龙不相见”的谶言与父皇关系微妙的太子,在位(储君)十年,未及登基,便猝然离世。死因,太医初步诊断为“心疾骤发”。
消息传出,举朝愕然,继而暗流汹涌。太子之位空悬,国本再度动摇。那些原本围绕在太子身边的势力,那些暗中押注的朝臣,那些心怀叵测的宗室,都将目光投向了剩下的两位成年皇子——皇三子裕王朱载圳,和皇四子景王朱载坖。
晋王朱载圳,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心中涌起的,并非悲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大的竞争对手,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自己倒下了?是上天眷顾?还是……有人在暗中助力?
他立刻下令,全府缟素,闭门谢客,做出哀恸姿态。但暗地里,一道道更加隐秘、更加急促的命令,从晋王府飞出,飞向江南,飞向朝中各个角落。太子的突然病逝,对晋王而言,是危机,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江南的乱局,似乎也不再那么紧迫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在父皇面前表现,如何拉拢朝臣,如何打压景王,如何……将那个空悬的东宫之位,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太湖上的追逃,苏州城内的恐慌,西山庄园的血火,在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朝野的巨变面前,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隐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太子的“病逝”,是终结,还是另一个更可怕阴谋的开始?无人知晓。只有那从江南悄然北上的、怀揣着致命证据的几人,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手中的证据,似乎突然间,拥有了改变天下格局的重量。而他们的前路,也因此变得更加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