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密探说到“太子的人”和“瘟神散典”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寒光乍现,随即又阖上。
“就这些?”密探禀报完毕,晋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王爷,沈复信中还说,他已加派人手追捕贼人,并严查内部,怀疑有内奸。周林信中则控诉沈复推卸责任,意图不轨,并请求王爷为他做主,严惩沈复。”密探低头道。
“内奸?不轨?”晋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沈复怀疑是太子的人,周林怀疑是沈复想灭口。你们暗卫,怎么看?”
屏风后阴影中,传来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如同铁石摩擦:“回王爷,两方所言,皆有矛盾,亦皆有可能。苏州之事,确有蹊跷。库房被焚,货失人亡,非寻常盗匪所为。那伙贼人,身手了得,行事周密,且目标明确,直指‘原材’与‘瘟神散典’,确似有备而来,非为求财。”
“太子的人,有能力查到‘瘟神散典’?”晋王问。
“太子身边,徐阶老谋深算,高拱刚直善断,其麾下亦有能人。且江南之地,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未必没有暗中倾向太子者。若太子有心查探,未必不能寻到蛛丝马迹。然,”嘶哑声音顿了顿,“如此隐秘之事,若真为太子所悉,依太子性情,当会直奏御前,或暗中收集证据,雷霆一击。似此等纵火、劫船、故布疑阵之举,反似江湖手段,意在搅乱局势,浑水摸鱼。”
“哦?江湖手段?”晋王手指停下敲击,“那依你之见,是何人所为?”
“锦衣卫陆炳余孽,可能性最大。”嘶哑声音肯定道,“陆炳生前执掌锦衣卫,对王爷之事,多有探查。其子陆擎,自陆炳死后便下落不明。陆炳在江南,或有隐秘势力残留。此番行事,既有为父报仇之意,亦有扰乱王爷大计之嫌。其冒充太子之名,意在挑起王爷与太子猜忌,或离间王爷与沈复、周林,制造内乱。”
“陆擎……陆炳之子……”晋王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陆炳,那个让他父皇都忌惮三分的锦衣卫指挥使,虽然死了,但其影响力,似乎并未完全消散。若真是其子作祟,倒也说得通。
“然,沈复与周林,互相攻讦,亦非空穴来风。”嘶哑声音继续道,“沈复此人,医术虽精,然贪名好利,心思深沉。周林贪婪短视,倚仗外戚,对沈复早有不满。货物在沈复地界出事,周林疑其吞没;沈复疑周林勾结外贼,或欲甩脱干系。二人龃龉已久,此番不过借题发挥。那贼人所言‘灭口’之语,或是故意挑拨,亦可能是实情——若沈复或周林任何一方,确有异心。”
晋王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可能是陆炳余孽作乱,也可能是沈复或周林内斗,还可能……是太子真的插手了?”
“王爷明鉴。三种可能,皆存疑点,亦皆有可能。然,无论何种可能,江南之事,已生变数。‘瘟神散典’之名既已泄露,无论泄露于谁,皆为大患。沈复、周林,已生嫌隙,互相掣肘,恐误大事。”
“那你的意思?”
“当务之急,一,彻查那伙贼人底细,生擒或格杀,务必掐断线索。二,安抚沈复、周林,暂稳其心,令其各司其职,不可再生内乱。三,严查内部,看是否有太子,或其他人之眼线。四,江南计划,宜速不宜迟,当加快进行,以免夜长梦多。”
晋王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那沈复与周林,如何处置?”
“沈复尚有可用,其医术与官府关系,一时无人可替。可稍加申饬,令其戴罪立功。周林虽贪鄙,然西山据点紧要,亦不宜轻动。可各打五十大板,令其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若再互相攻讦,办事不力,则两罪并罚。”嘶哑声音毫无感情地说道,顿了顿,又补充道,“然,经此一事,此二人皆不可全信。王爷当另遣心腹,暗中监察,并准备接替之人。”
晋王微微颔首,对这番分析颇为满意。“就按你说的办。传令给沈复和周林,申饬其办事不力,滋生事端,令其戴罪立功,加紧‘药引’配制与投放,并合力追查贼人下落,将功折罪。若再有无端猜忌、互相推诿之举,严惩不贷!另,派‘影卫’南下,暗中监察沈、周二人,并协助追查那伙贼人,必要之时,可先斩后奏。”
“是!”屏风后的嘶哑声音应道。
“还有,”晋王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与狠厉,“给宫里我们的人递个话,让他们仔细查查,最近东宫那边,可有什么异动。太子……是否真的,把手伸到江南来了。”
“遵命。”
密探与嘶哑声音的主人均悄然退下。书房内恢复了寂静。晋王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陆炳余孽?沈复内斗?还是……太子?
他更倾向于前两者。太子朱载壑,性子绵软,优柔寡断,未必有此魄力和手段。但……万一呢?万一太子是在扮猪吃老虎?万一他身边那些老臣,给他出了什么阴损主意?万一,太子真的知道了“瘟神散典”,并想借此扳倒自己?
一丝冰冷的杀意,在晋王心底滋生。无论如何,江南的计划,必须加快!瘟疫必须更猛烈!朝野的恐慌必须更大!只有这样,他才能以“靖难”、“抚民”的名义,获得更大的权力,甚至……兵权!到那时,无论太子是否知情,无论有多少“陆炳余孽”,都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只是,那伙神出鬼没的贼人,那失踪的货物,那泄露的“瘟神散典”之名,还有沈复与周林之间的裂痕……如同几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但愿“影卫”南下,能尽快将这些麻烦,连同那可能存在的太子触手,一并斩断!
然而,晋王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细刺”,正在太湖的烟波深处,悄然生长,即将变成刺向他心脏的利刃。而他对太子的那一丝疑虑,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将在不久的将来,激起难以预料的风浪。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人心的阴暗处,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