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看房间的布局。窗户、门、桌椅的位置,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必紧张。”老者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老夫姓孟,单名一个‘渊’字。漕帮青石县的管事。今日请张娘子来,没有恶意。”
张小小在他对面坐下,将手放在桌下,随时可以摸到袖中的匕首。
“孟老先生,东西我带来了。”她没有寒暄,直接道,“但在给您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孟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张娘子请问。”
“那些箱子,装的是什么?”
孟渊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道:“张娘子既然捡到了木牌,想必也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老夫不妨直说——那些箱子里,装的是‘货’。至于是什么货,张娘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如果我想知道呢?”
“那老夫只能劝张娘子一句——好奇心太重,容易惹祸上身。”
张小小没有被他的话吓住,继续问:“石家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孟渊的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她知道石家的事。
“石家……”他沉吟道,“算是我们的‘帮手’。负责在青石县这边接应、运输。”
“那石文远呢?他亲自押货,也是‘帮手’?”
孟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张娘子,你捡到木牌的地方,是不是山神庙?”
张小小没有否认:“是。”
“那你有没有在庙里看到别的东西?”
张小小想到了那块沾血的碎布,想到了墙上用刀刻的“石”字,想到了那只从箱子里垂下来的苍白的手。
“看到了。”她说。
孟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街市声传进来,显得这间雅间更加安静。
“张娘子,”孟渊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老夫不妨跟你交个底。那批‘货’,确实不是正经东西。但老夫也只是替人办事,上面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你手里的木牌,是老夫一个手下的。他几个月前在野猪岭附近丢了,一直没找到。你能归还,老夫承你的情。”
“我不需要你承情。”张小小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石家不要再动‘张记’。”
孟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张娘子跟石家有仇?”
“石家派人劫过我的货,伤过我的人。这笔账,我记着。”张小小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现在不想跟他们算账,只想安安稳稳做我的生意。只要他们不再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孟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娘子,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他端起茶盏,又放下,“这件事,老夫可以替你传个话。但石家听不听,老夫不敢保证。”
“孟老先生在漕帮有身份,石家不会不给面子。”
“你倒是看得起老夫。”孟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木牌留下,你可以走了。石家那边,老夫会让人知会一声。至于别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深沉。
“张娘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老夫劝你,忘了你在野猪岭看到的一切,好好做你的生意。这世道,能安安稳稳活着,比什么都强。”
张小小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油布包着的木牌,放在桌上。
“多谢孟老先生。”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道:“孟老先生,那只手……是活的,还是死的?”
孟渊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
张小小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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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但面上丝毫不显。
她穿过大堂,走出鸿运酒楼的正门,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酒楼后面的小巷。
驴车还停在那里,叶回靠在车辕上,看到她出来,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下来。
“没事吧?”他问。
“没事。”张小小上了驴车,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回去再说。”
驴车缓缓驶出小巷,上了官道。
张小小睁开眼,看着车外渐渐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转着孟渊最后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那只手,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不回答,也许本身就是答案。
驴车出了县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张小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她在想,孟渊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说会替她传话,让石家不要再动“张记”。这话她信,因为一块编号“拾柒”的漕帮木牌,值得这个价。
但她不信,石家会就此罢手。
石庆年在青石镇经营了几代人,根深蒂固,心狠手辣。他连劫货伤人的事都做得出来,怎么会因为漕帮的一句话就收手?
除非,这句话不是“传话”,而是“命令”。
而能对石家下命令的,不是孟渊,而是孟渊背后的人。
张小小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
她不知道孟渊背后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经从被动挨打,变成了能跟对方坐在一张桌子上谈条件的人。
这,就是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