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雷某是个粗人,说话直。先生如今在府衙,月俸不过一两二钱,住义庄杂役房,连个正经徒弟都只能收个义庄孤儿。这般待遇,配不上先生的能耐。”
林砚垂眸看着杯中酒液,没接话。
“漕帮求贤若渴。”雷震继续道,“先生若肯来,月俸二十两只是底数。每验一尸,另有赏钱。配独院,仆役,马车。先生那徒弟阿蛮,也可正式拜入漕帮,学些拳脚功夫,将来不至于任人欺凌。”
条件开得丰厚,几乎堵死了所有推拒的理由。
林砚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雷震:“少舵主厚爱,林某感激。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少舵主解惑。”
“请讲。”
“漕帮招揽林某,是要林某验尸查案,还是要林某……‘会验尸’?”
雅间里忽然安静。
窗外的漕河喧哗、楼下的食客谈笑,都仿佛隔了一层。雷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那双惯常豪爽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
“先生此话何意?”
“若只是验尸查案,府衙已有差事,林某尽职即可。”林砚语气平静,“若是要林某‘会验尸’,那便意味着,有些尸需要验出特定的结果,有些案需要查出既定的凶手。林某愚钝,不知少舵主所需,是哪一种?”
雷震盯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震得窗纸微颤。笑罢,他重重拍桌:“好!先生果然是明白人!那雷某也不绕弯子——漕帮要的,是先生这个人,和先生这身本事。至于这本事怎么用,先生来了自然知道。”
“若林某只会验尸,不会作假呢?”
“先生。”雷震身体前倾,手按在桌上,指节粗大,虎口老茧厚实,“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官府有官场的玩法。先生如今在府衙,赵德昌用你破案挣政绩,周师爷用你平衡各方势力,盐铁司那些人……怕是已视你为眼中钉。你觉得自己能独善其身到几时?”
这话戳中了林砚最深的隐忧。
他握紧袖中的手,面上仍平静:“少舵主说得在理。但林某有句话——真才实学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它真。若掺了假,便不值钱了。”
雷震眯起眼。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滞。良久,雷震忽然又笑起来,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欣赏:“先生是聪明人,也是硬骨头。罢了,今日只喝酒,不谈此事。”
他举杯一饮而尽,又道:“不过雷某的话始终有效。先生何时想通了,漕帮的大门随时敞开。”
这顿饭吃到未时末。
林辞别时,雷震让孙执事备了辆马车相送。马车普通,但车帘上绣着浪涛纹,江州城无人不识这是漕帮的车。
这是表态,也是施压。
马车驶离醉仙楼,林砚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孙执事站在酒楼门口,正与一个盐贩打扮的人低声交谈。那人往马车方向瞥了一眼,匆匆离去。
回到义庄时,申时刚过。
阿蛮守在院门口,见马车停下,林砚安然下车,才松了口气。
“先生……”
“没事。”林砚拍拍少年肩膀,走进院子。
夕阳西斜,槐树影子拉得老长。他从怀中取出那封请帖,就着石桌上的油灯点燃。洒金笺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
“先生拒绝了?”阿蛮问。
“暂时拒绝了。”林砚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但这事没完。”
江湖递帖,是招揽,也是试探。
雷震今日看似爽快放手,实则已亮出了筹码,也摸清了林砚的底线。接下来,要么加码,要么……换种方式。
夜风起,吹得槐叶沙沙作响。
林砚抬头望天,暮云低垂,星月初现。江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漕河上的船灯如流萤点点。
在这座城里,府衙、江湖、盐铁司、钦天监……各方势力织成一张无形大网。而他这个穿越而来的法医,就像落入网中的飞虫,每一挣扎都牵动丝线。
但飞虫也有飞虫的活法。
他转身进屋,点亮油灯,铺开纸笔。炭笔在粗糙纸面上划过,开始记录今日醉仙楼之行的每一个细节——雷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孙执事接触的盐贩特征、马车途经的路线……
知识是武器,记忆是铠甲。
在这暗流初现的江湖与官场之间,他得靠这两样东西,走出一条生路。
窗外,更夫敲响戌时的梆子。
长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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