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榆木料用完了……”
“用完了你不会去砍?去河对岸林子里找。专挑那种树皮发黑、纹理密实的老木。没长够三十年的一律不要。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二狗心想,挺讲究。一根木头还分老嫩。
不过也是。
这东西造出来是要往城墙上砸石头的。
砸上一天,木头不结实的话,还没砸塌人家的城墙,自己先断了。
搬了半天石头,午后二狗又被调去另一处役地,帮着垒外壕旁边的土垣。
围城的壕沟不只挖一道。
他听带队的军校说了,要挖两道。
内壕朝着城墙方向,防城里的守军出城袭营。
外壕朝着反方向,是防外头的敌人偷袭大营。
两道壕沟之间的旷地上筑起厚实的夯土矮墙,墙上每隔五十步搭一座木棚,供巡逻的兵卒歇脚。
垒土垣的活儿比挖壕沟轻松些。
就是把挖出来的土一层层夯实,用木杵捣结实,再拍平表面。
二狗闷头干活,一边干一边听旁边两个军校闲聊。
“……你说这围城能围多久?”
旁边那个停下锄头想了想。
“看城里粮食多少呗。许德勋那老王八据说囤了好几万石粮。城里军民五万口,一天就是五百石。几万石的话,小半年没跑。”
“那咱们过年都回不去了。”
“过年算好的,当年朱温围蔡州,足足围了两年。”
二狗的手顿了一下。
两年。
他不敢想两年。
半年他都扛不住。家里的田怎么办?
堂客怎么办?大妹子怎么办?
木杵在手里捣了几下,他把心思强行压了下去。
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低头干活。
干完了回家种地。
其余的事情,不是他操得了心的。
休息的时候,他靠在土垣后面喝水。
水是从附近的溪沟里打来的,浑浊发黄,喝到嘴里一股涩苦的泥水味。
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拿袖子蹭了蹭嘴。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不远处又有一队民夫被叫到一处,排着队在一个帐幕前点名入册。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上穿着跟其他民夫不太一样的短褐。
短褐的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一把短柄铁锸,背上还背了一只竹编的箩筐。
箩筐里装着油灯、火折子、一截竹筒,还有几根绳子。
周瘸子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那帮人,是下地洞的。”
“下地洞?”
“对。从城外头挖一条暗道进去,一直挖到城墙根子底下。底下拿木柱子撑住,再堆干柴浇油。”
“等弄好了,一把火点着,木柱子烧断,城墙根子就垮了。”
二狗听得心头一凛。
“那城里头的人,就听不见?”
周瘸子撇了撇嘴。
“咋会听不见。城里守军会在城墙根脚埋大缸,缸口朝地,日夜派人拿耳朵贴着缸底听。地底下只要有挖土的响动,隔着几丈泥,也能传进缸里头。”
二狗听得脖子一缩。
“埋个缸就能听见?”
“能。”
周瘸子淡淡道。
“锄头刨土,铁锹碰石头,木撑子顶进泥里,那声音在地底下传得远。你站在上头听不见,可耳朵贴着缸底,就跟有人在缸里敲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子当年就干过这活。半夜趴在墙根底下,耳朵贴着缸底,一趴就是半宿。缸里又冷又闷,听得久了,耳朵嗡嗡响。可谁也不敢偷懒,真叫人从底下挖进来,一城人都得没命。”
二狗没再往下问。
他看了一眼那队正在点名的民夫。
那个黑脸汉子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点完名之后,那队人跟着几个军校走了,往城墙的方向去了。
二狗目送着他们消失在壕沟的那一头。
他心里想,那些人下去,能上来几个?
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低头继续夯土。
木杵一下一下捣在泥土上,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