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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后三十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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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不是一滴一滴,是涌出来,像开闸。眼泪混着鼻血,滴在手机屏幕上,滴在手上,滴在衣服上。他用手背抹,抹不完,越抹越多。最后他不抹了,就坐着,任眼泪流。

    他按住语音键,想说“妈,有钱了,能治了”,但喉咙堵着,发不出声。只有抽泣,哽咽,像受伤的动物。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妈,等我。”

    发送。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是抖,但能站稳了。走到天台边缘,那三张十元纸币还压在砖下,被风吹得边缘翻起。他抽出,抚平,塞回钱包。

    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九楼时,他停在自己的出租门前。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是房东老刘的字迹,用红色圆珠笔写的,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陈默,最后通牒!明天中午12点!”

    陈默撕掉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手还在抖,但稳了些。给房东转账。

    12,000元。备注:三个月房租+三个月预付。

    几乎秒收。不到五秒,房东发来语音,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变,带着笑:

    “哎哟小陈,误会误会!我就知道你是靠谱人!你看你这,大过年的还转钱,不急的嘛!过年好啊,有事尽管说,水电有问题找我,我给你修!”

    陈默没回。他下楼,走出城中村。

    除夕夜23点59分,街道冷清下来。便利店刘阿姨在收摊,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挥手:

    “小伙子,没事就好!要不过年?阿姨这有关东煮,送你一碗!”

    陈默摇头,鞠躬:“谢谢阿姨。”

    声音还是哑的。

    他走过空荡的街道,走过闭店的商场,走过还在营业的网吧——里面坐满了不回家过年的人,屏幕的光映亮一张张麻木的脸。烟味,泡面味,汗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最后他走进一家24小时自助银行。在ATM机前,插入母亲的银行卡,手抖,卡插了三次才插进去。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3,112,507.00元

    他取出一万元现金。ATM机吐钞,唰唰的声音。崭新的红色钞票,还带着油墨味,有点刺鼻。他拿在手里,厚厚一沓,手感实在。

    然后他走到旁边另一台存款机把钱存回去。机器点钞,哗啦啦。存完,余额变成3,113,507.00元。

    他只是想摸摸真的钱。

    走出银行,零点钟声敲响。

    咚——咚——咚——

    全城的鞭炮在同一秒炸开,震耳欲聋,像战争爆发。烟花淹没了夜空,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拼出“新年快乐”,拼出“2026”,拼出那匹奔腾的骏马。

    丙午马年,在巨响和火光中降临。

    陈默站在街边,仰头看天。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为他加冕,又像为他送葬。光很亮,很刺眼,但他没闭眼。

    “方舟。”

    “在。”

    “人类赢的几率,到底多少?”

    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一行字浮现在视网膜,每个数字都像在燃烧,像用烙铁烙上去的:

    “当前模拟结果: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1%”

    陈默数了数那些零。数到二十位就乱了,数不清。反正很多,多到绝望。

    “这么多零?”

    “是的。在数学上,这等同于0。”方舟平静地说,像在陈述“水是湿的”,“但概率存在,就意味着可能。而可能,就是希望。”

    陈默笑了。

    他笑起来很难看,像哭,但眼睛里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决心,是更原始的东西——不甘。

    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写成这样?

    凭什么我妈要死?

    凭什么那些地底下的杂种能决定几十亿人的命?

    凭什么?

    “好。”他说,抹掉脸上的血和泪,“那我们就用这个‘可能’,去赌一把。”

    他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打开地图APP,输入目的地:

    “重庆,江北区,建新东路,中建三局工地。”

    导航显示:距离1357公里,驾车约16小时。

    “方舟,给我买张机票。最早一班去重庆的。”

    “已订。2026年2月17日,正月初一,上午7:15,广州白云机场T2→重庆江北机场T3。中国南方航空CZ3485,经济舱,票价870元。电子登机牌已发送至手机。”

    “再给我订个酒店。便宜的,能住就行。”

    “已订。重庆观音桥如家酒店,大床房,158元/晚,入住时间下午2点后。预订成功短信已发送。”

    陈默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末班车还有十分钟。

    进站前,他在路边摊买了份炒粉,加蛋,十元。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裹着棉袄,在寒风中搓手。炒粉在铁板上滋滋响,油烟升起。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粉很烫,烫得舌头麻。他吃得很用力,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鸡蛋炒得有点老,但很香。豆芽脆,米粉糯,酱油咸。

    这是三个月来,他吃的第一顿热饭。

    吃完,他抹抹嘴,站起来。地铁站口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羽绒服破旧,脸上还有干掉的血迹,像战场的伤兵。

    但眼睛里有东西了。

    地铁来了。他走进去,车厢空荡,只有几个醉汉在睡觉,鼾声如雷。他坐下,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自动连接上方舟的界面。全球地图展开,三十七个红点闪烁,像三十七个发炎的伤口,嵌在地球表面。南极冰盖下的热源在脉动,像心脏在跳。

    “幽渊的三十七个融冰装置。”陈默指着南极,“我们得先毁掉这些。”

    “以你目前的权限和资源,不可能。”方舟说。

    “那就攒资源。”陈默调出另一个界面,“方舟,给我筛选所有‘可能加入’的人。标准:有特殊技能,有必须救的人,被社会抛弃,走投无路。”

    “正在筛选...初步匹配:39人。”

    名单滚动,照片、履历、软肋一一列出:

    - 陆战,38岁,前特种兵,女儿早衰症只剩5年

    - 林薇,29岁,前科学家,哥哥被幽渊掳走

    - 吴归(阿鬼),24岁,在逃黑客,孤儿

    - 马三才,72岁,风水师,儿子工伤断腿

    - 秦书恒,52岁,黑市医生,女儿先天性心脏病

    - 赵建国(已故),爆破专家,女儿继承遗志

    - 李镇山,45岁,镇渊司外勤组长,女儿被寄生

    一支由失败者、疯子、罪犯、怪人组成的军队。

    “我们需要一个基地。”陈默说,“隐蔽,坚固,能屏蔽信号,有基础设施。”

    “建议:重庆涪陵,816地下核工程。1966年开建,1984年停建,掏空整座山,最深达400米,可抗百万吨级核爆。废弃四十年,但基础设施完好。镇渊司有备用权限。”

    “镇渊司?”

    “中国秘密组织,成立于明朝洪武年间,专责处理‘地涌妖邪’。他们与幽渊对抗了三百年。”方舟调出资料,“现任外勤组长李镇山,四十五岁。我们可以接触。”

    陈默靠在地铁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在烧,信息太多,压力太大。鼻血又流了一点,他用袖子擦掉。袖子已经脏了,血迹混着灰尘,变成暗褐色。

    但他不能停。

    母亲在等他。三百万是预付款,治病的真正希望,在幽渊的科技里。要拿到,就得打赢这场战争。

    地铁到站,他走出去。凌晨一点,街上空无一人。他找到那家如家,办理入住。前台是个年轻女孩,在玩手机,头也不抬:“身份证。”

    陈默递过去。女孩扫了一眼,递回:“506,电梯在那边。”

    房间在五楼,窗户对着高架桥。整夜有货车轰隆驶过,震得玻璃嗡嗡响。他洗了个热水澡——三个月来第一次用足量的热水。热水冲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调冷。

    他看着镜子里赤裸的身体:肋骨凸出,一根一根,像钢琴的琴键。肩胛骨像要刺破皮肤,脊柱一节一节凸起。肚子凹陷,髋骨突出。三十五岁,像五十岁,像饥民,像集中营的幸存者。

    擦干,躺下。床很硬,床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但他几乎瞬间睡着。

    梦里,他回到小时候。母亲在缝纫机前,他趴在她腿上。缝纫机哒哒哒响,像心跳,像计时,像永远走不完的时间。窗外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像眼泪,像河流,像要淹没一切。

    “妈,我长大了赚大钱,给你买大房子。”

    “妈不要大房子,妈就要我儿子好好的。”

    缝纫机的声音越来越响,变成工地的钢筋碰撞声,变成电梯的铁笼哐当声,变成枪声,变成爆炸声,变成——

    “陈默,醒醒。六点了,该去机场了。”

    陈默猛地睁眼。

    天还没亮,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漏进一点灰白的光,是凌晨的天光。他坐起来,头痛减轻了些,但嘴里发苦,像吞了铁锈,像喝了血。

    他收拾东西,退房,打车去机场。

    在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广播在放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在笑,在说吉祥话。陈默看着窗外,广州在晨雾中醒来,城市像一头巨兽,缓缓苏醒。

    “方舟,把幽渊的所有资料,还有镇渊司的历史,都传给我。路上看。”

    “数据量很大,会头痛,可能流鼻血。”

    “痛就痛。流就流。”

    数据流涌入。

    陈默咬着牙,在出租车后座蜷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衣服,像从水里捞出来。鼻血滴下来,滴在裤子上,暗红色的斑点。太阳穴像被锤子敲,一下,一下。眼睛胀痛,像要爆开。

    他看到幽渊的城市,看到他们的“主脑”,看到他们如何改造人类——活生生的人,被放进培养槽,注入纳米机器,皮肤透明,内脏可见,还在跳动。看到镇渊司三百年的牺牲名单——两千多个名字,最早的一个死于明朝万历年间,最近的一个死于三个月前。每个人名后面有年龄,有死因,有遗言。

    “林秀英,女,19岁,万历四十二年死于云南。遗言:‘爹,娘,女儿不孝,先走了。’”

    “张铁柱,男,31岁,康熙三年死于长白山。遗言:‘告诉俺媳妇,别等俺了。’”

    “王建国,男,24岁,1970年死于个旧矿井。遗言:‘毛**万岁...’”

    “赵小雨,女,7岁,2025年死于早衰症并发症。遗言:‘爸爸,我疼...’”

    最后一个名字是:陆小雨,后面是空白。年龄:7岁。状态:存活(预期寿命5年)。

    陈默闭上眼睛。

    他也看到了“方舟”的创造者文明——一个已经自我删除的、绝对理性的种族。他们发展到极致,认为情感是缺陷,认为艺术是冗余,认为爱是疾病。他们用七千万年时间观察宇宙,最后得出结论:存在的终极意义是不存在。于是集体自我删除,只留下“方舟”系统,继续观察,继续收集数据,继续那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什么是文明存在的意义?

    出租车抵达机场。陈默下车时,腿软得差点摔倒。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是同情,是警惕,是“别死在我车上”的担忧。

    陈默撑住车门,深呼吸。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冰刀,但清醒了一些。

    办理登机,过安检,在候机厅坐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份计划书。

    标题:《关于组建“地心抵抗军”及第一阶段作战的纲要》

    他写了三条原则:

    1. 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方舟)

    2. 不放弃任何人(每个队员都要有活着的理由)

    3. 不接受任何“必要牺牲”(要赢,就要所有人都活下来)

    写完,他合上电脑。

    广播响起:“前往重庆的旅客请注意,请到B12登机口登机。”

    陈默起身,背起背包。背包很轻,里面只有电脑、充电器、两件衣服,和母亲的照片。

    他走向登机口,脚步很稳。

    飞机起飞时,广州在下方缩小成一张发光的棋盘。城中村、CBD、珠江、那个天台,都变成了玩具模型,微缩景观。那个他差点跳下去的地方,隐没在楼群中,看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陈默看着窗外,云层之上,朝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刺破云海,像一把剑,劈开黑暗,劈开混沌,劈开这个绝望的世界。

    丙午年,正月初一,早晨7点47分。

    一个本该死在除夕夜的人,踏上了拯救世界的路。

    虽然这个世界,可能根本不值得拯救。

    但为了母亲,他得试试。

    为了那三十二亿个母亲,和她们可能等不到回家的儿子。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空姐开始发放早餐。

    陈默要了一杯咖啡,很苦,但他一口喝完。苦味在嘴里蔓延,像药,像毒,像这个世界的味道。

    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陆战的详细资料,开始设计见面时说的每一句话。每句话都要精准,要戳中痛点,要给出希望,要捆绑命运。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拉下遮光板。

    他想看看这片他可能要拯救,也可能要毁灭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灿烂。

    像个谎言。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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