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山口的石碑墨迹未干。
扶苏的指尖还沾着朱砂,按在碑文最后一个名字上。晨风卷着雪化后的泥土腥气,混着医帐的松脂味扑在脸上,左臂的箭伤从肩胛骨钻到指尖,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拧刀子。这是葱岭会战结束后的第三日,夏初。
碑上刻着六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秦军四千三百二十一人,西域联军两千一百零七人,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条鲜活的命。他的指尖摩挲过“赵石”二字——陇西人,十八岁,胸口插着罗马标枪而亡。指尖在名字上停了很久,朱砂渗进石纹里,像一滴未干的血。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单骑,是群马!马蹄踩碎碎石上的泥浆,马嘶混着人喊,带着濒死的急迫撞进帅帐。扶苏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只见一个斥候从马背上翻滚跌落,左臂齐肩而断,断口的布条早被鲜血浸成暗红,整个人摔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亲卫冲过去将他翻过来,斥候满脸血污,嘴角不断涌出血沫,却死死抱着怀里的油布包,染血的军报一角露在外面,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陛……陛下……”斥候的气若游丝,像风中残烛,“北疆……急报……”
扶苏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军报。油布包被血浸透,绳结打得死紧,他用牙咬住绳头,手指用力扯,绳结割进指腹,疼得指尖发麻,却丝毫不敢停顿。
军报展开,蒙恬的字迹潦草狂乱,墨迹被血晕开,有些字已模糊难辨,却字字扎心——
“匈奴单于亲率十五万骑南侵,左贤王部为先锋,已破长城三道关隘。臣率三万边军死守,折损过半,身中流箭重伤,恐难久撑。长城若破,匈奴铁骑可直入关中。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速援,保大秦北疆。”
军报末尾,朱砂写的那行字格外刺眼:“臣蒙恬,死守待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扶苏攥紧军报,指节咔咔作响,指腹的血顺着纸页滴在案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左臂的伤疼得更烈,从肩胛骨烧到指尖,像烧红的铁条在骨头里搅,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却浑然不觉。
“其他人……何在?”他压着沙哑的嗓音问。
斥候张了张干裂的唇,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滑落,声音发颤:“陛下……我们十二个兄弟……从长城突围出来……一路被匈奴骑兵追,死了十个……过葱岭又遇流寇……只剩臣一个……活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染血的布帛,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绘地图,标注着匈奴的兵力部署、粮道与营地。线条粗糙,多处被血糊住,关键信息却清晰可辨:左贤王五万骑左翼,单于十万主力居中,东胡降骑两万右翼。
“这是……十二个兄弟用命画的……改了七遍……”斥候的瞳孔开始涣散,手死死抓着扶苏的衣袖,“陛下……匈奴的布防都在上面……臣……没给大秦丢人吧?”
“没有。”扶苏按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是大秦的好男儿,是守疆土的英雄。”
斥候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眼泪流得更凶了,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角却带着笑意,像个终于完成使命的孩子。
扶苏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指尖从温热的眼皮划过,最后一点活气也消散了。
“记下他的名字。”他对身侧的李信说,声音轻却坚定,“刻在碑上,与六千四百二十一位将士同眠。”
李信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记下了。他叫王勇,陇西人,二十一岁。”
扶苏站起身,转身走向帅帐。脚步看似平稳,左臂却垂得僵直,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碎石上,一路蜿蜒,像一道泣血的痕。
帅帐内,烛火摇曳,众将已齐聚一堂。
李信站在地图前,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血痕却又渗出来,染红了布面。他走路微跛,左肩的伤还未愈,却依旧站得笔直。穆兰坐在角落,右腿的夹板还未拆除,拄着拐杖,苍白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锐利的锋芒。精绝、且末、小宛三位将军坐在右侧,眉宇间满是战后疲惫,却凝着凝重。
扶苏走进帐中,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竹简碰撞的脆响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北疆急报。”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匈奴十五万骑南侵,蒙恬三万边军折损过半,长城三关已破,蒙恬重伤,死守待援。”
帐内瞬间死寂,连呼吸都放轻了。
“陛下!臣愿率部北上驰援!”李信第一个起身,战斧拄在地上,震得地面微颤。
“臣亦愿往!”穆兰撑着拐杖站起,右腿的夹板发出嘎吱的声响,眼神却无比坚定。
扶苏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他转身面朝地图,手指在长城与葱岭之间划了一道直线——两千四百里的距离,隔着沙漠与戈壁,急行军每日六十里,需四十天。四十天,蒙恬撑不住。
“先算兵力。”他开口,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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