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朝,景和十七年,三月廿三。
春寒比冬寒更难熬。
护城河的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冰凌碴子,在铅灰色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微光。风吹过河面,带起一股子河底淤泥与初春败叶混杂的腥湿气。岸边的垂柳倒是抽了芽,只那嫩黄稀疏得很,畏畏缩缩地蜷在依旧黑褐干瘦的老枝上,瞧着反而更添几分料峭。
大约是未时刚过,街上行人稀落。这个时辰,体面人家多在午憩,贩夫走卒也寻了背风处打盹,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雀儿,都躲在不知哪个檐角巢里,懒怠出声。
所以,那“扑通”一声落水响,便显得格外突兀,闷闷的,沉沉的,像块石头砸进了冰水里。
“爹!你看!河里有东西!”
护城河西岸不远处,一辆半旧的青幔马车正缓缓行着。车辕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虎头虎脑,一身腱子肉把粗布短衫撑得绷紧,正是丞相府管家沈福来的独子,沈宝。他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河心那团扑腾的黑影。
车厢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露出一张五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的沉稳面孔。沈福来眯眼朝河心望去,只见水花翻涌间,隐约是个人形,还在挣扎,只是那挣扎越来越弱,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快!”沈福来当机立断,“停车!救人!”
沈宝应得干脆,“吁”一声勒住缰绳,枣红马“咴”地停住。他跳下车辕,几步就蹿到河边,鞋子都顾不上脱,“噗通”就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三月末的护城河水,寒意刺骨,激得他一个哆嗦,但动作却不停,奋力朝那沉浮的人影游去。
沈福来也下了车,快步走到岸边,眉头紧锁地望着河面。他今日奉老爷之命,去京郊田庄查看春耕预备,回程路上竟撞见这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道理他懂,只是……老爷近日为小姐的病烦忧至极,府里气氛压抑,这节骨眼上带个不明不白的落水人回去,怕是不妥。
转念间,沈宝已抓住了落水者的后领,正费力地往回拖。那人似乎已没了力气,软软地任由拖拽。沈宝水性不错,三两下就游回了岸边,在沈福来的帮助下,将那湿漉漉、沉甸甸的人拖上了岸。
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粗布棉袍,此刻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瘦骨伶仃。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双眼紧闭,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露出光洁但失血的额头。
沈福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极微弱,但还有气。他立刻熟练地按压少年胸腹,帮着控出呛入的河水。手法是老练的,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处理各种急事的沉稳。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从少年喉咙里迸出来,他侧过头,呕出几大口混着泥沙的河水,睫毛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初时是涣散的,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翳。但很快,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那瞳孔深处凝聚、挣扎、最终破壳而出——惊骇、茫然、痛苦,还有一种沈福来看不懂的、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地的恍惚。
肖锦玉看到的第一个景象,是两张陌生的、关切的脸。一张中年,沉稳;一张年轻,憨直。冰冷的空气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刺激得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肺叶疼得像要炸开。
不属于他的记忆,就在这时,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
城南槐树巷,低矮的院墙,父亲肖振华躺在门板上,盖着破草席,脸色蜡黄,再无气息。
大伯肖振邦粗嘎的嗓门:“老二走得急,这家产,我们兄弟俩得好好合计合计……”
三叔肖振远尖细的帮腔:“就是!锦玉年纪小,哪会打理?我们做长辈的,得替他管着!”
母亲苏氏三年前出去买布失踪至今杳无音讯,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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