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若他去走动,去求人,去托人情,那正中对方下怀。
因为对方要的,就是他低头,就是他认输,就是他乱了阵脚。
谢千当天下朝之后,没有回司农署,却也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廷尉署。
日光西斜,将廷尉署高大的门楼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谢千踏入署中时,值守的吏员正要上前阻拦,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官员敢上前,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千径直穿过前堂,向着存放案卷的地方走去。
当时当值的廷尉中丞乃是威垒,正在厅中整理卷宗。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从脊背蹿起一股寒凉。
大司空——谢千。
威垒手中的竹简险些滑落。
大司空,那可是上卿。
现在的威垒就是一个廷尉中丞,下大夫,上朝都是站末尾的那一批。
谢千根本不理会威垒,一个下大夫罢了,也确实不够入他的眼。
他只是走进了这间堆满卷宗的厅堂,走到那一排排木架前,站定。
日光从窗棂斜摸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低下头,开始翻阅。
威垒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他只能看着谢千一份一份地抽出卷宗,展开,细看,放下,再抽下一份。
从头看到尾。
第一份,谢荣禾的案子。杀人。
第二份,谢荣树的案子。贪墨赋税。
第三份,谢荣余的案子。结交匪类,参与不法。
第四份,谢姝的案子。
第五份,谢婵的案子。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
一卷一卷,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整个司务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竹简轻碰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威垒的心上。
他终于看完了。
谢千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堆摊开的卷宗,落在威垒脸上。
这眼神令威垒心中一颤,对方可是上卿,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自己一个下大夫丢官丢爵。
自己,不会成为谢千的出气筒吧!
威垒暗道自己倒霉,今天当值怎么就能遇到谢千呢!
“按秦律,这五人,当如何?”
威垒瞪大了眼,两股战战。
这,他敢说吗?
他设想过谢千会问什么——会问证据是否确凿,会问是否有冤屈的可能,会问是谁经手的案子。
威垒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许多推脱的说辞,准备好了如何将责任推给上头的授意。
可谢千只问:按秦律,这五人,当如何?
说,还是不说。
说真话,是冒犯。
说假话,又是坏了自己。
威垒迟疑了一瞬,才干涩地开口:“按秦律……”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终于将那些条文一一背出:
“杀人者,死。”
“贪墨赋税,数额巨大者,死。”
“结交匪类,参与不法,情节重者,死。”
“与逃奴往来,知情不报者……当斩!”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谢千点了点头。
“那就按秦律办。”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