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重檐庑殿顶,青灰色的瓦当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亮。
殿前是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分作三叠,每叠九级,取“九重”之意。
石阶两旁立着铜鼎,鼎内燃着香,青烟袅袅而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殿前站着几个大夫。
遥遥望去,约莫有四五个人,穿着深色朝服,三五成群地站在石阶下的空地上。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仰头望着殿顶的鸱吻,有人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往外边张望一眼。
他们望见了谢千和威垒。
交谈的停了交谈,望鸱吻的收回目光,踱步的站住了脚。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微微侧过身,面朝着官道来的方向,做出恭候的姿态。
谢千走得更近些。
那几个大夫在他走近到三丈开外时,齐齐躬身行礼。
动作很齐,像是事先演练过。
腰弯下去的角度也差不多,都是三十度上下,不算太深,也不算太浅。
是下官见上官的礼,是晚辈见前辈的礼,是在朝堂上共事多年的人彼此之间那种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礼。
“大司空。”
几个人异口同声。
谢千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离得最近的那个不过三尺距离。
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然后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是颔首,是回礼。
那动作很轻,很淡,轻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那几个大夫正躬身望着他脚下的一尺之地,根本不会知道他已经回过了礼。
他的脚步没有停。
颔首的同时,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玄色的袍角从最前面那个大夫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几个大夫直起身时,谢千已经走出了两三步远。
然后他们看见了威垒。
威垒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卡得刚刚好。
不远,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前面那人的袍角;不近,远到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他就那么跟着,步子比谢千略大些,每走几步便稍稍顿一顿,好让自己始终落在那个位置上。
那几个大夫又躬身行礼。
这回的礼比方才浅了些,大约二十度左右。
腰弯下去的角度、双手拱起的位置、脸上堆出来的笑意,都和方才有些不一样。
方才那是打心底的恭敬,这回是对同僚的客气。
威垒也是上卿,是大司寇,和他们这些人比起来,自然是高高在上的。
但威垒毕竟不是谢千。
谢千那个老头,是另一种人。
“大司寇。”
几个人又异口同声,声音里多了一丝热络,多了一丝笑意,多了一丝“咱们是一路人”的意味。
威垒停住了。
他本来是跟着谢千的步子走的,一步迈出去,下一步正要迈,听见那几声“大司寇”,便硬生生收住了脚。
站在那几个大夫面前,脸上当即露出笑意。
“诸位,”他说,拱了拱手,“有劳久候。”
那几个大夫连称不敢。
谢千已经走到了石阶中段。
正在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就算年纪大了,他也不需要搀扶,一个人,走得依旧稳当。
他的脚抬起来,迈出去,落在上一级石阶上,拐杖跟着落上去,发力,然后另一只脚抬起来,跟上去,落在同一级石阶上。
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每一步都踏得不慌不忙。
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谢千站在殿门前,面朝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
大门紧闭着,门上镶着铜钉,九九八十一颗,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停住了,似乎,这是他在这任秦君,第二次踏上这里。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可他,还能踏上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