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走到他面前。
谢千没有起身。
宁先君也没有介意。
他在谢千对面的石头上坐下,看了看那碗粗茶,看了看谢千身上的褐衣,看了看谢千头上的竹笠。
“非要如此?”宁先君问。
谢千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草民已辞官,”他说,“不敢再入朝堂。”
宁先君望着他,望着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和朝堂上那天一模一样。
宁先君忽然笑了。
“你这是逼着寡人来请你。”他说。
谢千没说话。
宁先君站起身。
“回去吧,”他说,“寡人亲自来接你,还不够?”
谢千却是回道:“君上何至于此?”
然后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摘下头上的竹笠,露出那张瘦削的脸和花白的鬓角。
“臣,”他说,“遵命。”
后来的事,朝中很多人都记得。
谢千回了朝,官复原职,继续主持司农署。
那些弹劾他的人,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不是被调去了闲职,就是被寻了别的错处罢黜,最惨的一个,是因为贪墨被抄了家。
没有人把这些事和谢千联系起来,因为谢千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司农署里,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仿佛那些弹劾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宁先君那一次亲自去追,追回来的不只是谢千这个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立威。
后来宁先君驾崩,新君即位,他便一直坐在司农署主官的位置上,一坐又是许多年。
期间换过几任大司空。
可每一个新上任的大司空,都想过要挑战一番谢千的权威。
第一个大司空想换掉司农署的几个属官,把自家子侄安插进去。
谢千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人的履历送了上去,附了一份司农署各属官的陈年考绩簿册。
那几个被安插进去的子弟,不到半年就因为各种“疏失”被调离,最久的一个撑了八个月。
第二个大司空想查司农署的旧账,说是要“整饬积弊”。
谢千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过去二十年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堆了整整三间屋子。
那位大司空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因为耽误了春耕的筹备,被新君斥责了一顿。
第三个大司空最年轻,也最狂妄。
他上任第一天就召集司农署全体属官,当众宣布此后一切事宜皆须经他核准,不得擅专。
谢千坐在下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散会后,他照常回自己的值房,该干什么干什么。
三个月后,春耕出了差错,秋粮歉收,朝堂震怒。
那位年轻的大司空跪在殿中,满脸惶恐,把责任往谢千身上推。
谢千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等他说完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给新君。
据说,还是太宰费忌亲自转呈。
竹简上是那三个月里司农署的所有往来文书,每一份都有那位大司空的签押。
他核准的事,他签的字,他下的令,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那位大司空被罢黜免官,出城那天,据说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就没有人再试了。
三十年,谢千便一直坐在司农署的第一把交椅上,坐到了头发全白,坐到了当年的同僚一个个告老还乡,坐到了朝中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第一次请辞时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些老人还记得,当年宁先君追到驿舍,把他请回来的事。
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总要叹一口气。
然后说一句:谢公,是真有本事。
……
正殿就在前面。
坐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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