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寸一寸缩短。
没有交谈,没有动作,甚至连咳嗽声都极少听见。
只有风偶尔翻动旗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远处雍邑城的方向,钟声停了。
那意味着朝见已经开始。
君上此刻应当正端坐于殿中,接受上大夫们的岁首朝贺。
而他们这些人,还要在这里等下去,等到太阳升到正中,等到君上的车驾从城门驶出。
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有人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但没有人说话。
官道两旁,数千道目光望着同一个方向——那座还看不见的雍邑城城门。
太阳正一点一点从山后升起来。
宫门前的官道被晨霜打得透湿,车轮碾过时发出极轻的濡湿声响。
这是一辆极低调的车驾。
黑漆平顶,毫无装饰,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枣红马,既无金饰,也无羽葆。
可就是这样一辆车,自官道那头缓缓驶来时,前边那些装饰华丽、随从成群的马车却像潮水遇见了礁石,纷纷向两侧避让。
先是廷尉署的朱轮车。
车夫一回头,手里的鞭子便僵在半空,慌忙扯动缰绳,那朱轮车几乎是贴着路边的石阶歪斜着停下。
紧接着是典客署的皂盖车,再后头是百工署,赋役署的轩车。
一辆接一辆,驯顺地让出道路中央,车夫们低垂着头,连马匹都被勒得打了几个响鼻,却不敢发出半点嘶鸣。
那是大司空的车驾。
一个令赢三父都要笑脸相迎、太宰费忌都要绕道避开的老臣——大司空,谢千。
车帘纹丝不动,哪怕没有人从里面向外望过一眼。
可路旁那些侍从们已经低下头去。
有年轻的侍从不认得这车,正犹豫着,便被身旁的老者一把拽着,按着后颈压向地面。
车驾行得不急,车轮每转一圈,碾过青石板接缝时的震颤,都像是碾在众人的脊背上。
终于,马车在宫门外的下马石前停稳。
车夫从车辕上跃下,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转身掀起车帘时,那只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也不知是晨寒,还是别的什么。
拐杖先探了出来。
那是一根兽首拐杖,通体乌黑,杖首雕着一只说不清是虎是貘的兽头。
拐杖点地,笃的一声,极轻,却仿佛敲在人心上。
然后,谢千从车中探出身来。
他的头已经掉光了,没有一根毛发,光溜溜的头皮在晨光下泛着蜡黄的光泽。
那头颅的形状因此格外分明——饱满的前额,微凹的太阳穴,后脑勺上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又愈合的旧伤。
他的眉毛也稀疏得近乎没有,只剩几根白色的长毛杂乱地横在眼窝上方。
可那双眼睛还在。
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却让人不敢多看。
那目光扫过时,低头的侍从们把头埋得更低,仿佛被那目光触及的地方会结一层霜。
谢千扶着拐杖站定,另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深衣。
是最朴素的玄色麻布,连纹样都没有,只在腰带上系着一块半旧的玉璜。
那玉璜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磕在拐杖上,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
宫门前的伍长已经跪行上前,声音发紧:“卑职见过大司空。”
谢千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宫门深处。
晨光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没有头发可以泛起光泽,便只是一片死寂的、蜡黄的沉默。
他抬脚,迈出第一步。
拐杖再次点地,笃。
宫门内外,寂静得只剩下这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