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底玄边,赤是鲜血干涸后的暗赤,玄是夜色凝固成的浓黑。
旗面正中,一道云纹斜斜穿过——不是祥云,是山间常见的雾岚,缠在半山腰,经年不散。
那云纹用银线绣成,此刻晨光照上去,泛着冷冷的白,像是山巅的积雪,又像是深秋清晨凝在草叶上的霜。
旗手是个中年汉子,左袖空荡荡的,袖口掖在腰间革带里。
他用一只手握定旗杆,站得笔直,肩胛骨在单薄的衣下凸起一道棱。
秦邑令立在旗下。
花甲之年,背微微佝偻着,却不是老态。
那是常年低头钻进山间岩洞留下的痕迹。
他的脸膛黝黑,比秦池令还要深几分,额头和眼角皱纹纵横,纹路里嵌着的不是尘,是经年累月烟火熏出的暗色。
眼珠浑浊,可望向远处时,那一瞬间,浊意便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清亮。
秦池的泉水纹,在日光下明明灭灭。
绵国在西南。
从秦池往南三十里,翻过两道山梁,便是绵国都城的城墙。
从秦邑往西四十里,涉过三条溪水,也能望见绵军巡逻的烽火台。
这些年来,绵人的袭扰从未断过——有时是百十人的小队,趁夜翻山,想要摸进秦池的寨栅;有时是几百人的队伍,大张旗鼓地压向秦邑的关隘,想要一鼓作气破门而入。
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秦池的山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边都是峭壁,秦人埋伏在崖顶,礌石滚木落下,绵军便成片成片地倒下。
秦邑的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门是整块山石凿成,千斤重,从里面闩上,外面纵有攻城槌,也不见得能轻易撼动。
绵军还会来的。
今年,明年,后年,只要秦池和秦邑还在,绵人就会一直来。
但那又怎样。
两座城互为犄角,守着秦国的西南门户。
十六面旗帜,十六座城邑。
都在这条官道上,等着同一个时刻。
旗手们站得笔直,手握着旗杆,一动不动。
各城官员立于旗前,玄衣如墨,冠冕整齐。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咳嗽一声。
只有旗帜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一面接着一面,从陈仓一直到秦邑,像是十六个静止的音符,等待着那一声钟响。
三千秦军分列道旁,每隔十步便是一柄长戟。
戟刃朝上,列成两道森然的墙。
偶尔有战马在队伍后方打了个响鼻,马上的骑士轻轻勒了勒缰绳,那声音便止住了。
天色渐明,东方的山脊线开始泛青。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邑吏,约莫三十出头,站在队伍末排。
他只抬了抬眼皮,又迅速垂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但他看见了,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正在变淡。
更远的地方,在雍邑城方向,隐约有钟声传来。
很轻,轻到几乎被脚步声盖过。
那是宫中朝见的信号。
队伍最前方,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微微侧耳,随即又恢复如初。
他们曾站在这里等候过许多次——先君在位时,他们站过;
先君的先君在位时,他们也站过。
岁首的仪式从未变过。
百官先在山下候着,上大夫以上入宫随君上祭天,然后正午时分,君上的仪仗会从宫城出来,沿着这条官道,穿过这三千甲士、数百官员,一路行至雍王山下。
那时,才是祭祀大典真正开始的时候。
而现在,太阳还没出来。
官道两侧,数千人静静站着。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随着天色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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