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让他们跑了。
要是他带走十万……
剩下的十万,能挡住多个部落的女真人吗?
“将军?”副将又喊了一声。
周野回过神,把军令收进怀里。
“传令,各营点验人数,清点辎重。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副将领命去了。
周野走下点将台,穿过人群,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所过之处,将士们纷纷行礼。他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营帐里,周野的妻子方氏正在收拾行装。
她姓方,是辽东本地人,嫁给周野十五年,跟着他从一个小校做到了总兵。这些年聚少离多,但从来没有怨言。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道:“回来了?东西快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周野走过去,在榻上坐下。
“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方氏一愣,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他旁边坐下。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氏点头:“我知道。”
周野又道:“凉州那边,听说打得厉害。那谢青山,不是一般人。”
方氏轻声道:“我听说过。十三岁,当了皇帝。”
周野苦笑:“十三岁。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放羊。”
方氏看着他,轻声道:“你是担心女真人?”
周野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北边的位置。
“我带十万走,剩下十万守辽东。要是女真人这时候打过来……”
他没说完,但方氏懂。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朝廷让咱们去,自然有朝廷的道理。皇上总不会拿辽东开玩笑。”
周野摇摇头,没说话。
皇上不会拿辽东开玩笑?
那凉州那边,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他想起这些年朝廷的所作所为,加税、征粮、派兵,哪一样不是在拿百姓开玩笑?
可他不能说。
他是朝廷的将军,只能听令。
天快黑了,周野走出营帐。
营地里到处都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将士们还在忙碌,装车的装车,喂马的喂马,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甲。
他一路走,一路看着这些人。
有年轻的,才十几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年长的,头发都白了,还要跟着上战场。
他想起自己带兵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死在战场上。
有的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只立了个衣冠冢。
有的回来了,却缺胳膊少腿,一辈子只能靠人养着。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人,跟着他去凉州,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走到营门口,他停下来。
一个老兵正坐在那里,借着火光补靴子。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
“将军!”
周野点点头,看着他手里的靴子。那靴子破得不能再破了,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
“怎么不领双新的?”
老兵憨厚地笑了笑:“领了,舍不得穿,想留给自己的儿子。这双还能穿。”
周野心里一酸。
他拍拍老兵的肩,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营帐,方氏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干粮、还有一小包她亲手做的酱菜。
“路上吃。”她说。
周野接过包袱,看着她。
她比他小五岁,但这些年操劳,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等我回来。”他说。
方氏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周野转身要走,她忽然拉住他的手。
“活着回来。”
周野愣了愣,随即笑了。
“放心,我命硬。”
九月二十一,卯时。
天刚蒙蒙亮,十万大军开拔。
周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辽东。
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营地里的炊烟还没散尽。他的妻子站在营门口,小小的一个点,看不清表情。
他挥了挥手,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然后他转身,策马向前。
大军浩浩荡荡,往西而去。
身后的辽东,只剩十万守军,和一整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女真。
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军令如山。
秋风萧瑟,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女真人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周野握紧了缰绳。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