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晦涩的代数几何符号,在他的指尖下变成了一串串精准的字符。
十五分钟後。
推导部分全部录入完毕。
陈拙停下手,拿起滑鼠,点击了软体上方的编译。
进度条一闪而过。
旁边弹出了一个PDF预览窗口。
楚戈看了一眼那个PDF。
原本满屏像乱码一样的代码,变成了一份正规清晰数学公式的英文文档,公式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件印刷出来的艺术品。文档只有两页纸。
没有任何废话,通篇全是直奔主题的数学推导。
「你这弄得跟正经论文似的。」楚戈噎喷了两声,「到底要发给谁啊?」
陈拙没回话。
输入了科大校园网邮箱的网址。
点击写信。
在收件人那一栏,陈拙拿起手边那份普林斯顿的预印本。
翻到第一页。
在标题的下方,有一排作者的名字。
陈拙看着那个地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同样的字符。
楚戈在旁边看着那个邮箱後缀,眼睛慢慢瞪大了。
「普林斯顿?」
楚戈看了看电脑屏幕,又低头看了看陈拙桌上的那份英文文献。
他脑子里突然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我...」
楚戈压低了声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拙。
「你别告诉我,你这半个月天天盯着这份论文看,是在找人家的茬儿?你现在要把找出的茬儿发给人家教授?」陈拙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
「谈不上找茬。」
陈拙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正文区。
「他们修路的时候遇到了一块大石头,决定绕路修一座很长的立交桥,我只是写信告诉他们,这块石头其实可以炸掉。」楚戈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陈拙,突然觉得这个平时温温吞吞的同窗,莫名有一种极其冷酷的狂妄。
但他偏偏又表现得那麽理所当然。
陈拙开始写邮件正文。
没有用那些花哨的寒暄。
这是一封非常规矩的学术邮件。
楚戈英语不错,他站在後面,在心里默默地把陈拙敲下的英文翻译了出来。
尊敬的德米安教授:
我拜读了您最近在arXiv上发表的关於多维拓扑流形边界的预印本,这篇论文的视野令人钦佩。但在到第四部分关於奇点消除的推导时,我发现重整化过程可能带来额外的计算冗余。我尝试引入了一种离散代数几何的切分方式,具体推导见附件。
在第四步的嵌套中,如果采用这种代换,奇点可以在代数层面上自然抵消,从而跳过重整化的步骤。希望这个粗浅的推导能对您的研究有所帮助。
邮件正文写得很简短。
措辞规矩,平实,没有一丝炫耀的成分,完全是一个晚辈探讨学术的姿态。
最後。
陈拙敲下了回车键,在落款处打下了几个字。
陈拙。
华国科学技术大学。
他没有写自己是大一新生。
在学术的世界里,只看对错,不看年龄。
写上年级,反而显得像是在博取同情或者刻意装腔作势。
陈拙点击添加附件。
把刚才生成的那个两页纸的PDF文件传了上去。
陈拙握住滑鼠,将光标移动到屏幕左上角的发送按钮上。
他没有犹豫,食指轻轻一点。
网页上方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进度条。
两秒钟後,页面跳转。
一行字浮现在屏幕中央:
邮件发送成功。
陈拙松开滑鼠。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份微不足道的课後作业。
「行了。」陈拙站起身。
他弯腰按下机箱上的电源键。
系统开始关机。
屏幕暗了下去。
陈拙拔掉墙上的总插座插头。
把桌上的那份普林斯顿预印本,自己的笔记,还有刚才那几张写满推导的草稿纸,一起放进了一个文件袋里。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文件袋平平整整地压在最底下。
然後放进几件毛衣。
拉上拉链。
楚戈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就这麽发过去了?」楚戈有些不可思议,「万一你算错了呢?万一对方根本不看呢?」「算错了就当是个笑话,对方不看我也没什麽损失。」
陈拙把帆布箱的拉杆抽了出来。
他提起自己那个有点旧的双肩包,挂在肩膀上。
「学术交流,又不是签生死状,随它去吧。」
大勇这时候已经把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拉上了,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暖壶。
「走走走,不管什麽普林斯顿还是什麽顿了,再不走赶不上公交车了。」大勇催促道。
楚戈也背起了自己的双肩包,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
三个人走出了215宿舍。
陈拙走在最後,伸手握住门把手,往外一拉。
「砰。」
门关上,再挂上把锁。
「走吧。」
陈拙拖着行李箱。
走廊里。
宿管大爷正拿着个大喇叭,从走廊那头一路走过来。
「各个宿舍的,走的时候一定要断电!窗户关死!垃圾带走!别留着过年发霉!」
陈拙和大勇,楚戈一起,顺着拥挤的人流,走下了楼梯。
走出了宿舍楼大门,徽州下午的冷风扑面而来。
校门口的主干道上,停满了拉客的计程车和三轮车,学生们背着大包小包。
陈拙混在人群中。
他擡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绿皮火车会在这个下午的三点钟准时发车。
它会摇摇晃晃地穿过平原和农田。
在明天清晨的微光中,把他带回那个熟悉而遥远的泽阳市。
那个总是充满着市井气,鸡蛋饼香味和张强咋咋呼呼声音的地方。
要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