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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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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我们会和你们每个人单独谈谈。”

    谈话是在隔壁的小房间里进行的,一次一个。陆沉是第三个被叫进去的。房间更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穿夹克的男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刚才那两个军人不在。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沉坐下。

    男人翻开文件夹,看了几眼。“陆沉。二十五岁。入伍六年。表现评价……”他念了几个词,“稳定,坚韧,服从性好,心理评估显示承受力强,但……”他抬起头,“缺乏突出攻击性,在某些极端情境模拟中,表现偏向于……保守和观察。”

    陆沉沉默。那些模拟,他知道。有的是对抗,有的是解救人质,有的是突发状况处置。他确实没有像有些人那样激烈反应,他总是先看,先听,先判断。

    “你话不多。”男人合上文件夹,看着他,“也不怎么合群。训练中,有自己的一套节奏。”

    这不算问题,陆沉也就没回答。

    “你觉得,”男人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们这次选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陆沉想了想。能打?能熬?忠诚?这些似乎都对,但又似乎都不是唯一答案。

    “不知道。”他如实说。

    男人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盯着陆沉的脸,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目光像是要剥开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如果,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受过的训练,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懦弱、贪婪、不起眼的小角色,在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敌意和欺骗的环境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你能做到吗?”

    陆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说的“打听”,明白了那些严苛到变态的筛选,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耐力训练和模糊规则的对抗。

    不是要选出最强的刀。

    是要选出最能隐没的沙。

    他抬起眼,迎上男人的目光。房间里的灯光很亮,照得男人眼角的细纹和鬓角新生的白发都很清楚。

    “能。”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男人又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那丝难以捉摸的神情再次浮现。这次,陆沉似乎能辨认出一点点,像是某种极淡的惋惜,又像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好。”男人说,“你可以出去了。叫下一个进来。”

    陆沉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陆沉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正靠在对面的墙上等着,见他出来,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陆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走向集合的会议室。

    所有人都谈完了。再次被叫进会议室时,气氛明显更加凝重。穿夹克的***在前面,身旁多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文件夹的中年女人,看样子是医生或心理专家。

    “经过初步评估,”男人开口,“以下同志,将参与下一阶段准备。”

    他念了五个名字。

    陆沉听到了自己的。也听到了**的。张猛不在其中。

    **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毫米,但立刻又绷紧了。张猛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他只是笔直地站着。

    “其他人,”男人看向剩下的人,“感谢你们的付出。今晚就送你们回去。记住纪律。”

    没有多余的话。被念到名字的五个人留下,其余人默默地跟着老黑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留下的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他们将成为“同伴”,但在那之前,他们是彼此最直接的“竞争者”。

    男人对他们说:“接下来一个月,你们会接受一些……特别的培训。地点不在这里。现在,去隔壁房间,把你们身上所有属于原单位、能标识个人身份的东西,全部留下。包括衣服。”

    隔壁房间像个临时仓库,放着几个塑料筐。他们在沉默中,脱下了已经穿了两个月、浸满汗水和泥浆的作训服,摘下了作训帽,取下了姓名牌,以及任何带有原部队标识的物品,甚至连内衣裤都换成了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灰色套装。最后,他们把私人物品——其实也没什么私人物品了——钱包、身份证、士兵证、几张小照片、一点零钱,全都放进贴着标签的密封袋里,投入指定的筐中。

    陆沉拿起那个小小的密封袋,看了一眼里面那张磨损的士兵证,照片上的自己还很年轻,眼神里有种现在几乎已经找不到的光。他把袋子封好,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松手,让它落进筐底。

    穿上那身灰色衣服,料子粗糙,不合身,空空荡荡。他们看起来,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特征,变成了五个灰扑扑的影子。

    “走吧。”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们跟着他,从办公楼的后门离开,再次上车。这次只有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车子发动,驶入依旧沉睡的城市街道。

    陆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流过的、模糊而陌生的城市灯光。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坐在他斜前方,后脑勺对着他,一动不动。

    那些灯光,像一条流淌的、没有温度的光河。车子载着他们,驶向这条河的深处,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需要他们彻底抹去自己的未来。

    他闭上眼。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士兵证塑料封皮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

    很快,连这点触感,也将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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