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审视,不是评估。
是重新认识。
“如果让你做教官,”他说,“不是让你带兵打仗。是让你把在法国和阿富汗学到的东西,转化成我们能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
“翻译。”他说,“不是作战。”
宋启明听着。
“你会接触到一些保密内容。”苏建国说,“但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里。你在SKM的所有记录,我们需要时间评估风险。在此之前,你的身份依然是夏国某高校在校生。”
他看着宋启明。
“这不是速成的事。”他说,“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几年。”
宋启明点头,“我可以。”
苏建国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份文件收回抽屉。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平息。除夕夜进入了下半场,楼下偶尔传来孩子的笑声,和大人呼唤回家吃饺子的声音。
“出去吧。”苏建国说,“你阿姨该煮饺子了。”
宋启明站起来。
他走到书房门口,手触到门把手。
“苏叔叔。”他转过身。
苏建国还在写字台后面,台灯的光把他的侧影勾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晴晴说的对。”宋启明说。
苏建国看着他。
“您不是不同意。”宋启明说,“您只是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
“谢谢您给我这个时间。”
他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苏建国一个人。
他坐在台灯的光晕里,听着客厅传来妻子和女儿的笑声,听见那个年轻人低声说“阿姨我来端”,听见瓷碗轻轻磕碰的脆响。
他伸手,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
沈静茹煮的三鲜饺子。
宋启明夹起一个,咬一口,虾仁的鲜和韭黄的香在舌尖漫开。
“好吃吗?”沈静茹问。
“好吃。”他说。
苏晴在旁边偷偷看他。他吃相很安静,嚼得慢,咽下去才放下筷子,像是怕发出一点声音会打扰这顿饭的圆满。
她把醋碟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低头,蘸了一点醋。
春晚在电视里热闹地演着。小品演员抖包袱,观众席笑声一片。苏建国靠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把橘络一根一根仔细撕掉,递给沈静茹。
“太甜。”沈静茹说。
“今年的都甜。”苏建国把橘子放在她手心。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苏晴悄悄伸出手,覆在宋启明手背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转手掌,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带着洗水果残留的清冷。他用掌心裹住,一寸一寸捂暖。
六,五,四,三……
沈静茹靠在丈夫肩头,手里还捏着那瓣橘子。
苏建国看着电视屏幕,烟花在画面里盛放,铺满整个演播厅背景。
二,一——
“新年快乐。”
四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苏晴转过头,看着宋启明。
窗外的夜空被烟火照亮,红光、金花、绿柳,一重接一重,在他眼底次第绽开。
他也在看她。
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那时他刚入学半年,她约他出来看烟花,他在校门口等她,冻得鼻尖通红,手里还拎着一杯热豆浆。
她问他新年愿望是什么。
他说:“活着。”
她以为那是年轻人的戏谑,笑着说这个愿望太平凡,许个更好的。
他没有解释。
现在她懂了。
她握紧他的手。
“新年快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点点头。
“新年快乐。”
他没有说别的。
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收紧了一下。
客厅里,电视还在播。沈静茹起身收拾果盘,苏建国把剥下的橘子皮堆成一小堆。
零点过后,爆竹声渐渐稀疏。
宋启明站起来告辞。
沈静茹往他手里塞了一袋东西——保鲜盒装着饺子,保鲜袋盛着排骨,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明天热热吃。”她说,“别总在学校对付。”
宋启明接过来,低头说“谢谢阿姨”。
苏晴送他到楼下。
除夕夜的风比白天还冷,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看着他站在小区门口。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薄薄的积雪上。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她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两步。
又转回来。
“宋启明。”她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
“一些正事。”他说。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隔着羽绒服的厚度,他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
很快。
像除夕夜那些等不及要冲上天空的烟花。
他独自站在路灯下,怀里抱着那袋还带着热气的饺子。
远处不知谁家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在沉沉的夜色里炸开一片碎响。
他仰起头,看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
他想起书房里苏建国说“你先考虑”。
想起沈静茹往他手里塞保鲜盒时那双温热的手。
想起苏晴刚才拥抱他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他把保鲜盒抱得更紧些。
然后他转身,走进除夕夜深蓝色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