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和一丝……近乎自毁的疯狂。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死寂的花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报仇吗?”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拇指甚至摩挲了一下她冰凉的皮肤,眼神却像在欣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我教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谢停云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冰封的噩梦中惊醒。无边的羞辱、愤怒、惊骇,还有深埋心底、此刻被狠狠撕开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隐秘波澜,轰然炸开。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手,“啪”一声脆响,狠狠掴在了沈砚的脸上。
用了十成的力道。
沈砚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颊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反而低低地、从胸腔里溢出一声笑。那笑声短促,干涩,像砂纸磨过铁器。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没有再看向任何人,包括脸颊红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几乎要将他凌迟的谢停云。他像是完成了一件等待已久、又终于厌倦了的无聊事,径直朝着花厅外走去。墨蓝的背影挺直,脚步不疾不徐,穿过那一片仍然凝固的、充满骇然与滔天怒意的目光,消失在门外刺目的天光里。
死寂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沈砚——!!”
沈家那边,沈砚的叔公猛地站起,手中的乌木佛珠串“啪”地一声崩断,乌黑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老人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目眦欲裂,却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家这边,二叔公更是暴跳如雷,胡子翘得老高,一脚踹翻了身前的茶几,茶盏果碟摔得粉碎。“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沈家竖子!安敢如此辱我谢氏门楣!!停云!”他转向谢停云,眼睛血红,“你……你……”
谢停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不只是被沈砚捏过的下巴,更是方才那一巴掌反震的力道,以及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各种意味的目光——惊愕、鄙夷、同情、愤怒、探究……她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柄短刃,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深深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冰冷的、灭顶的虚脱感,和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黑暗,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
她谁也没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朝着与沈砚相反的方向——谢家内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过、却不肯倒下的细竹。
身后,是瞬间炸开锅的、沸腾的怒骂与咆哮。两家积攒百年的仇恨,似乎因这惊世骇俗的一吻,被彻底点燃,烧掉了最后一点虚伪的遮羞布。
“沈家必须给个交代!”
“交代?你们谢家女儿不知廉耻!”
“混账!明明是沈砚那畜生……”
“今日之事,不死不休!”
府衙的老学究早已瘫软在椅上,面无人色,嘴里只会喃喃:“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祸事啊……天大的祸事……”
谢停云走进自己居住的“停云小筑”,反手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辱骂、目光,都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
胸腔里空荡荡的,又堵得发慌。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粗暴的触感,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松木与血腥的气息,挥之不去。耳边是他那句低语,恶魔般的低语:“要报仇吗?我教你。”
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做什么?羞辱她?激怒谢家?还是……一种更疯狂的、同归于尽的试探?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慢慢探入袖中,摸出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刃。刀刃雪亮,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和那双冰冷眼眸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剧烈动荡的波澜。
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暮色四合。小筑外,谢家大宅已然沸腾,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压抑的怒喝与急促的脚步声不断传来,如同暴风雨前闷雷滚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因那个疯狂的吻,无可避免地降临。
而她,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自幼服侍她的丫鬟碧珠,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小姐……小姐您开开门……老爷、老爷让您去祠堂……族老们都在等您……”
谢停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冰封的平静。她将短刃仔细藏回袖中,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站起身,拉开了房门。
门外,碧珠满脸是泪,惊慌失措。走廊尽头,几个面容冷肃的谢家管事垂手而立,目光如炬。
她没有看他们,只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那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深的黑暗与血腥。
她迈步,朝着谢家祠堂的方向走去。那里,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凝结着沈谢两家,世代累积、无法化解的血仇。
而沈砚……那个疯子……
她袖中的手,再次握紧了那冰凉的刀鞘。
夜色,彻底吞没了江宁府的飞檐斗拱。沈谢两家的宅邸,如同两座沉默对峙的堡垒,灯火通明之下,酝酿着百年未有的杀机。
停云小筑的烛火,摇曳了一夜。
谢停云坐在镜前,铜镜映出的脸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碧珠替她拆开发髻,用玉梳一下下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却止不住手指的颤抖。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姐……”碧珠声音哽咽,“祠堂那边……老爷和族老们发了很大的火。二老爷说,说您……丢了谢家满门的脸,要……要家法处置……”
谢停云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唇上那点微肿早已消了,可那冰冷粗糙的触感,却像是烙进了记忆深处。还有他靠近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松木和铁锈般血腥气的味道,他贴着她耳廓说话时,那低沉沙哑、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
“要报仇吗?我教你。”
什么意思?
羞辱?挑衅?还是某种更诡异、更危险的……共鸣?
她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那挺直却仿佛透着无尽荒芜的背影。想起他脸上挨了一巴掌后,那声短促干涩的、近乎自嘲的笑。
沈砚。沈家这一代最锋利也最不可捉摸的一把刀。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据说大半经由他手。谢家折在他手里的子弟,不止一个。可他也曾……在她十三岁那年,谢家码头起火,混乱中,有人将她从着火的仓库边推开,自己却被倒下的横梁擦伤了手臂。火光烟雾弥漫,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墨蓝色的、迅捷离去的背影,和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松木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事后查问,沈家无人认领这“义举”,只当作谢家自己人慌乱所为。可她记得那气息。
会是他吗?那个传闻中心狠手辣、视谢家如仇寇的沈砚?
镜中的女子,眼中泛起一丝极深的迷茫,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怎么可能。定是她记错了。那不过是混乱中的错觉。沈谢两家的血,早就浸透了江宁府的每一寸土地,汇流成河,无法分清,也无法回头。
“小姐,您……您别吓我。”碧珠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越发害怕。
谢停云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我没事。”声音有些哑,“父亲……怎么说?”
碧珠低头:“老爷……老爷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