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
“安泰,是希腊神话里的巨人。”她说,“他是大地女神的儿子,只要脚还踩在大地上,就永远不会被击败。”
“后来呢?”
“后来赫拉克勒斯发现了他力量的来源,把他举到空中,扼死了。”
陈默没有说话。
“但那是神话。”沈清如说,“投资不是神话。没有谁能永远不败,没有谁能永远不犯错。但只要我们还踩在自己相信的东西上——”
她没有说下去。
陈默替她说完:
“就不会被彻底击败。”
夜风从深圳湾方向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清冽。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运转,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像这座不眠城市的呼吸。
陈默忽然笑了。
沈清如转头看他:“笑什么?”
“我在想,”他说,“如果1999年那个在外滩渡口吹风的年轻人,知道自己将来会在2007年的熊市里,和当年那个让他当众难堪的女记者一起,站在深圳的阳台上商量给女儿存压岁钱——”
他顿了顿。
“他可能会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沈清如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冷。”她说。
陈默把羊绒开衫拉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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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样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久到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警示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客厅里传来李澜告辞的声音,周奕低沉的回应,丁锐不小心撞到茶几的闷响;久到月嫂轻轻推开主卧的门,确认陈曦还在熟睡,又轻轻关上门。
久到深圳湾的夜色从墨黑褪成深蓝,又从深蓝泛起蟹壳青。
“该进去了。”沈清如说。
“再站一分钟。”
她没问为什么。
这一分钟属于1999年上海外滩渡口那个27岁的年轻人。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浦西的灯火渐渐远去,看着浦东的灯火越来越近。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座城市活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遇到一个人,愿意和他站在同一扇窗前,看向同一片海。
这一分钟,是31岁的陈默对27岁的陈默的交代。
看,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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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厅时,人已经散了大半。
周奕还在,正对着窗外出神。他习惯最后一个离开,这是风控总监的职业病——确认所有的门都锁好,所有的灯都关掉,所有的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内。
“周奕。”陈默叫他。
周奕转过身。
“陈总。”
“下周把‘猎物清单’更新一版。”陈默说,“2008年的压力测试,提前做。”
周奕愣了一下。
“现在做?市场还没见底。”
“不是见底才做准备。”陈默说,“是准备好了,等底来。”
周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清如一眼,点了点头。
“明白。”
他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走向门口。经过玄关时,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陈总,沈总,曦曦满月快乐。”
门关上了。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老太太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很轻,碗碟碰撞的声音很慢,像一首老旧的摇篮曲。月嫂在主卧给陈曦喂夜奶,低低的哼唱隔着门传出来,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沈清如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丁锐忘带的《巴菲特致股东的信》,翻开封皮。
陈默走进厨房。
“妈,我来洗。”
老太太摆手:“不用不用,你快去休息。明天还上班呢。”
陈默没有坚持。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弯着腰,在水槽前慢慢洗刷那些用了快一个月的碗碟。
她是沈清如的母亲。
她不知道什么叫CDO,不知道什么叫次级债,不知道美国那场即将到来的金融危机正在太平洋上空积蓄能量。
她只知道女儿刚生完孩子需要补身体,女婿每天早出晚归脸色发青,外孙女还没满月,这个家需要有人撑着。
她来了二十三天,包了二十三天的饺子。
陈默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
老太太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
“妈,谢谢您。”
老太太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用苏州话说了一句什么。陈默没听清,但也没有问。
他松开手,走出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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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七分。
陈曦吃完夜奶,又被月嫂哄睡着了。沈清如去洗澡。老太太铺好陪护床,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陈默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落地窗外,深圳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深南大道依然车流不息,远处科技园的写字楼还有一半亮着灯。这座城市从不休息,它的年轻人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相信房价会一直涨,相信牛市终会回来。
陈默从内袋取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曦曦的压岁钱,我给她存这个产品。”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内袋。
然后他打开茶几下的抽屉,取出那本1992年老陆送的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他写下:
“2007.11.25,多云转晴,夜。”
“曦曦满月。”
“清如起草了‘默石安泰稳健二期’的产品设想,目标发行时点是市场估值分位进入历史后10%区间。她说曦曦的压岁钱要存在这里。”
“这孩子还不知道,她的压岁钱将来会买到哪些公司的股票。也许是茅台,也许是招行,也许是2005年清单里那些被错杀的公司,也许是2007年清单里那些被误杀的公司。”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2007年11月25日,她满月的那天晚上,她的妈妈写了一份文件,她的爸爸把它放在心口的位置。”
“那天深圳降温,但家里很暖。”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警示灯还在明灭。
一明一灭,像心脏跳动的节律。
一明一灭,像这个夜晚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承诺。
陈默关掉客厅的灯,走向主卧。
沈清如已经躺下了,侧身向着婴儿床的方向。陈曦睡得很沉,两只小手举在头两侧,是婴儿特有的投降姿势。
他轻轻在床边坐下。
沈清如没有睁眼,但呼吸的节奏变了。她知道他进来了。
“陈默。”她轻声说。
“嗯。”
“你今天说,熊市也没那么可怕。”
“是。”
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以后,别再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以前我以为你是冷静。”沈清如说,“现在我知道,你是硬撑。”
窗外的夜色很深。
“你可以不撑的。”她说,“我和曦曦在这里。我们不是等着你撑起什么,我们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陈默替她说完:
“只是等着我回家。”
沈清如没有回答。
但陈默知道,他这句话说对了。
他躺下,面朝着妻子的方向。
窗外的塔吊警示灯还在明灭。深南大道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海浪,很远,很轻。
婴儿床里,陈曦在睡梦中轻轻蹬了一下腿。
然后继续睡去。
这是2007年11月25日,深圳,南山区,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夜晚。
窗外是熊市的寒冬。
窗内,有人在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