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把脸埋进他胸口,继续睡了。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怀里那个温热柔软的小生命,正在他的心跳声里安然入睡。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隔着两层棉布、一层毛衣、一层衬衫,传递到他皮肤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今天下午拒绝了三个媒体的采访请求。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管理的基金,今年收益率在全行业排名后30%。
她不知道那些被称为“客户”的人,正在一封接一封地写赎回函,措辞从“理解您的策略”逐渐变成“恕我直言,您太保守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抱着她的人,心跳很稳,手心很暖。
窗外,深圳的暮色完全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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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如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月嫂识趣地退了出去。
她看着陈默抱女儿的姿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你手臂太僵了。”她轻声说,“放松一点。她又不是瓷器。”
陈默试着放松肩臂,但肌肉不听话。
“抱股票比抱孩子容易。”他说。
“股票不会在你怀里流口水。”沈清如指了指陈默衬衫肩头那块可疑的水渍。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他说,“是曦曦的。”
沈清如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低头看那块水渍的表情,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从1999年上海外滩渡口开始走自己的路,走了八年,走到深圳,走到6124点,走到全行业都在骂他“踏空者”的今天。
她见过他面对梁启明的邀约时不动声色,见过他在电视辩论里被对手围攻时从容应对,见过他在998点重仓买入时手指都不抖一下。
她从没见他因为一块口水渍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表情叫柔软。
“陈默。”她轻声叫他。
“嗯。”
“把曦曦放下,来阳台一下。有东西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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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熟睡的女儿放回婴儿床,掖好被角,跟着沈清如走到阳台。
十一月的夜风很凉,但不像北方那样割人,只是带着水汽的冷,往领口袖口里钻。
沈清如披着他那件旧羊绒开衫,是1999年他在上海七浦路花八十块钱买的,穿到现在,袖口磨破了两处,她舍不得扔,说是“有纪念意义”。
她站在阳台栏杆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
陈默走到她身旁。
“这是什么?”
“你看。”
她递过来。
陈默展开那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蓝色钢笔字,笔迹清秀有力,是沈清如独有的风格——没有花哨的连笔,每一笔都交代得很清楚,像她写的那些研究报告,数据和逻辑都码得整整齐齐。
纸上只有一页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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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石安泰稳健二期》种子基金产品设想
(草稿·绝密)
产品定位: 绝对收益导向,逆向策略,危机投资
目标发行时点: 市场估值分位进入历史后10%区间
初始规模: 5000万-1亿元(陈默、沈清如个人跟投30%)
投资范围: 仅限“猎物清单”A类标的
仓位上限: 单一个股≤5%,单一行业≤15%
锁定期: 三年
业绩报酬: 仅收取超过年化8%部分的20%
亏损补偿机制: 若产品清算时净值<1,管理人收取的业绩报酬全额返还
备注:
1. 不追求首发规模,不求渠道热推,不求媒体曝光
2. 只接受认可理念的存量客户追加,不做陌生募资
3. 曦曦的压岁钱,我给她存这个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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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最后一行读了四遍。
“曦曦的压岁钱”,旁边画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2008年春节预计可收约8000元”。
他抬起头。
沈清如靠着阳台栏杆,夜风把她产后蓄长了些的碎发吹到脸颊边。她没有刻意遮,只是随手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比孕前圆润了一点、也疲倦了一点的脸。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这几天。曦曦睡的时候。”
“为什么是‘二期’?”
沈清如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目光投向远处。
深南大道从脚下延伸出去,像一条缀满金鳞的河。更远处是深圳湾,海面沉在夜色里,只有零星货轮的灯火在移动,很慢,像在浓稠的墨水里划行。
“第一期是2005年998点发的。”她说,“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正式的公司,没有团队,没有品牌。只有车公庙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和一份《熊市中被错杀的基本面扎实公司初步清单》。”
她顿了顿。
“那时候曦曦还不存在。我们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她,不知道默石能不能活到今天,不知道2005年买的那些股票要等多久才能涨。”
陈默没有说话。
“现在我们知道答案了。”沈清如说,“2005年的种子发了芽,长了树,结了果。我们有了公司,有了团队,有了品牌。有了曦曦。”
她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我想,下一次绝望的时候,我们也应该做同样的事。”
陈默握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2005年6月6日,上证指数跌破1000点那个下午。他独自坐在车公庙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沈清如在北京,他们每天通电话,那天的通话时长是127分钟。
她在那通电话里说:“你相不相信,五年后回头看,今天是最便宜的一天?”
他信了。
他下单了。
现在他站在深圳南山区自家的阳台上,看着同样的夜色,握着同样的人写下的另一份清单。
“为什么是等曦曦会叫爸爸的时候?”他问。
沈清如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深圳湾。
“因为那是她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年纪。”她说,“也是她开始记住一些事情的年纪。”
“我希望她记住的,不是爸爸每天都在焦虑净值,不是妈妈每天都在担心赎回,不是这个家永远笼罩在市场的阴影里。”
“我希望她记住的,是一个冬天——很冷,很多人都在发抖——但爸爸妈妈在一起,在家里包饺子,在阳台看夜景。然后有一天,爸爸说,我们买一点股票吧,不是很多,就是曦曦的压岁钱,留着等她长大了用。”
“等她真的长大了,那笔压岁钱会变成多少钱,其实不重要。”
沈清如转过头。
“重要的是,她会知道,在最冷的时候,她的父母没有逃跑,没有放弃,没有互相埋怨。他们只是安静地,做了他们认为正确的事。”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衬衫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放着老陆的推荐信。
1999年6月30日,他从上海外滩渡口登船时,那封信就放在这里。后来他到了深圳,见了梁启明,面试,入职,离职,创业,从车公庙到国际科技大厦,从一个人到几十个人,从几百万到几十亿。
那封信早已归档,和公司最早的工商注册文件锁在同一个保险柜里。
现在这个位置,放着一份手写的产品设想,和女儿将来要用压岁钱认购的那8000股。
“沈清如。”他叫她全名。
“嗯。”
“这个名字,”他指着纸上的“默石安泰稳健二期”,“是你起的?”
“是。”
“为什么叫这个?”
沈清如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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