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倍PE的陷阱
2003年1月17日,星期五,下午两点。
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只股票的走势图,已经整整四十分钟。股价像一条濒死的鱼,在3.2元到3.4元之间微弱地喘息着。日K线图上,连续十九根阴线和小阳线交替排列,成交量萎缩到每天不足百万——对于一只总股本十亿的股票来说,这几乎意味着交易已经停滞。
代码:600808,马钢股份。
一家位于安徽的国有钢铁企业,中国最大的火车轮毂生产商之一。财务数据简单到有些“美好”:市盈率5.3倍,市净率0.8倍,股息率4.2%。账上有超过三十亿的货币资金,几乎没有有息负债。2002年预计净利润增长8%,在熊市里算是一份不错的成绩单。
按照陈默的“双因子模型”,这应该是教科书级别的价值股——价格远低于价值,安全边际足够厚。
他在2.9元时开始买入,均价3.1元,持仓三十万股,成本约九十三万。那是去年11月底,“市场温度计”显示极度寒冷,他判断是左侧布局的机会。
买入后的第七天,股价跌到2.8元。他加了二十万股。
第十二天,跌到2.7元。他又加了十万股。
现在,持仓六十万股,平均成本2.95元,浮亏约十五万。股价在3.2元附近已经横盘三周,成交量一天比一天少。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这间“默石投资研究工作室”租在车公庙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七层,三十平米,月租两千八。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一个书架,两把椅子,还有沈清如带来的那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还顽强地绿着。
窗外的深圳阴雨连绵。南方的冬天很少这样持续下雨,空气湿冷得能渗进骨头里。陈默起身冲了杯速溶咖啡,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很快消散。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马钢股份的年报,第三次仔细阅读。
问题出在哪里?
从财务角度看,这家公司几乎无可挑剔:低估值、高分红、现金流健康、行业地位稳固。钢铁行业虽然不算朝阳产业,但中国正处在城镇化加速期,基建投资如火如荼,需求是有保障的。
那么为什么股价不涨?为什么成交量枯竭?为什么市场对这么明显的“便宜货”视而不见?
陈默想起上周和一位券商钢铁分析师的电话交流。对方很客气,但语气里透着敷衍:
“陈总,马钢的基本面确实不错,但现在市场不认这个逻辑。”
“什么逻辑市场认?”
“成长性逻辑,故事逻辑。”分析师说,“比如宝钢的汽车板故事,比如武钢的硅钢故事。马钢有什么?火车轮毂?太传统了,想象力不够。”
“但估值这么低……”
“估值低有估值低的道理。”分析师打断他,“市场担心钢铁行业产能过剩,担心宏观调控,担心原材料涨价挤压利润。马钢的吨钢利润在全行业排中下游,成本控制能力一般。”
“可它账上有三十亿现金啊。”
“国企嘛,现金可能也动不了,要听上面的。”分析师最后说,“我的建议是,如果有更好的标的,可以考虑换仓。现在的市场,便宜不是上涨的理由。”
挂断电话后,陈默沉默了很久。
便宜不是上涨的理由——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信奉的价值投资理念里。格雷厄姆不是说“价格围绕价值波动”吗?不是说“市场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吗?
为什么在中国市场,这个“长期”要这么久?久到足以耗尽所有耐心和资金?
陈默打开持仓列表。除了马钢,他还持有另外几只“烟蒂股”:一家市盈率6倍的化工企业,一家市净率0.7倍的纺织公司,一家股息率5%的高速公路股。
无一例外,全部浮亏。少的亏3%,多的亏12%。
而同期,市场上那些“有故事”的股票——网络游戏概念、手机产业链、房地产新贵——却在逆势上涨。市盈率普遍在三十倍以上,但资金趋之若鹜。
他的“双因子模型”在这些股票面前完全失效:价值因子亮红灯(高估),趋势因子亮绿灯(上涨)。按照模型,应该卖出。但市场用持续上涨嘲笑着模型的判断。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办公室里冷得像冰窖——为了省钱,他没开空调,只穿了两件毛衣,还是觉得冷。
这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一种信仰开始动摇时的寒冷。
二、深夜的越洋电话
晚上九点,陈默拨通了沈清如的电话。
她那边是早晨八点。沈清如一个月前去了美国,在纽约大学做短期访问学者,研究“中美资本市场制度比较”。两人保持着每周两次的通话频率,通常在北京时间晚上九点(纽约时间早晨八点),沈清如刚起床,陈默还没睡。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早。”沈清如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爽,“你那边很晚了吧?还没休息?”
“睡不着。”陈默说,“清如,我遇到一个问题。”
“你说。”
陈默用了二十分钟,详细描述了马钢股份的情况,以及他最近在“烟蒂股”上的困境。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困惑和动摇,甚至提到了那句“便宜不是上涨的理由”。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沈清如偶尔的“嗯”“然后呢”作为回应。
等他说完,沈清如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陈默,你听说过‘价值陷阱’这个概念吗?”
“价值陷阱?”
“对。指的是那些看起来便宜,但实际上价值在不断毁灭的公司。”沈清如说,“比如一家公司市盈率只有五倍,但如果它的盈利明年会下降50%,那现在的便宜就是假象。”
陈默心里一凛:“但马钢的盈利在增长啊。”
“盈利增长,但自由现金流呢?资本回报率呢?行业前景呢?”沈清如一连串地问,“一家公司便宜,可能有三个原因:第一,市场错了,它确实被低估;第二,它有问题,市场看出来了;第三,它所在的行业在长期衰退中,即使公司管理再好,也难逃大势。”
她顿了顿:“你觉得马钢属于哪一种?”
陈默思考着。第一种?可市场为什么持续不认?第二种?财报看起来没问题。第三种?钢铁行业算长期衰退吗?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我给你发几篇研究报告。”沈清如说,“是摩根士丹利一位分析师的,关于‘价值型投资在转型经济体的适用性’。他的核心观点是:在快速增长的经济体里,成长型投资往往跑赢价值型投资。因为增长能掩盖很多问题,而停滞会暴露所有问题。”
“意思是,在中国这样的市场,买成长比买便宜更重要?”
“不完全是。”沈清如纠正,“意思是,你要区分‘真便宜’和‘假便宜’。真便宜是公司被暂时错杀,假便宜是公司正在走向衰落。而区分的关键,不是看历史数据,是看未来。”
未来。这个词让陈默心里一动。
他的“双因子模型”里,价值因子完全基于历史财务数据:过去的盈利,过去的资产,过去的现金流。但对于未来,模型是盲的——它假设过去会延续到未来。
可如果未来不一样呢?
“我最近在研究彼得·林奇。”沈清如继续说,“你知道他的分类吗?他把公司分成六种类型:缓慢增长型、稳定增长型、快速增长型、周期型、转型困境型、资产隐蔽型。每种类型的投资逻辑完全不同。”
“马钢属于哪种?”
“周期型,或者缓慢增长型。”沈清如说,“对于周期型公司,要在行业低谷时买入,高峰时卖出。对于缓慢增长型,要关注分红率,而不是成长性。你现在用同一种逻辑去投资所有‘便宜’的公司,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陈默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是的,他一直在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的公司:市盈率、市净率、股息率。但有些公司是厘米尺,有些是英寸尺,根本不能直接比较。
“那我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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