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回报。上市了,还能这样做吗?”
他顿了顿:“第三,我看不懂股市。我们公司股价跌成那样,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我每天看的是产品合格率,是客户满意度,是员工士气。这些才是真实的东西。”
陈默默默记下这些话。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如果能有这样的认知,那这家公司大概率是值得投资的。
“那您觉得,像您这样的公司,在资本市场上应该值多少钱?”沈清如继续问。
王建国笑了:“值多少钱?这个问题太难了。我只知道,去年我们税后利润六百万,净资产五千万。别人怎么估值,那是别人的事。”
六百万利润,五千万净资产——市盈率8.3倍,市净率0.9倍。陈默在心里快速计算。这个估值,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确实不贵。
“如果……”陈默斟酌着用词,“如果有一天,有投资者想买你们的股票,您会希望他们是因为什么而买?”
王建国思考了一会儿。
“我希望他们是因为相信我们能做出好产品而买,而不是因为相信股价会涨而买。”他说,“做实业和炒股票是两回事。炒股票的人,今天买明天卖,关心的是价差。但真正投资实业的人,应该关心的是这个企业能不能持续创造价值。”
他看向陈默:“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学生。但我想告诉你们一句话:这个世界,真正值钱的东西,都是要花时间、花心思、花汗水才能做出来的。想赚快钱,迟早要还回去。”
采访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比约定的时间长了半小时。王建国很健谈,从质量管理讲到供应链管理,从技术研发讲到人才培养。他没有高深的理论,但每一句话都来自二十多年的实践。
结束时,他送陈默和沈清如到厂门口。
“谢谢你们来。”王建国说,“很少有人愿意来这种地方了。大家都喜欢去高楼大厦,听PPT汇报。”
“是我们该谢谢您。”沈清如真诚地说,“今天学到了很多。”
“有空再来。”王建国挥挥手,“下次带你们看看新设备。”
四、回程的思考
回深圳的中巴上,陈默和沈清如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东莞的工业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厂房,那些烟囱,那些在厂门口休息的工人。这个世界,与陆家嘴的玻璃幕墙、深南大道的车水马龙,仿佛是平行的两个宇宙。
“你在想什么?”沈清如终于开口。
“在想王总说的‘练内功’。”陈默说,“和我们正在做的,其实是一回事。”
“是啊。”沈清如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他在熊市里改进生产流程,培训技术骨干,引进先进设备。我们在熊市里学习理论知识,建立研究框架,筛选优质公司。都是在为下一个周期做准备。”
“但他的‘内功’更实在。”陈默说,“看得见,摸得着。我们的‘内功’很虚,就是一些数据,一些判断。”
“但本质一样。”沈清如转头看他,“都是相信一些基本的东西——做好产品会有市场,好公司会有价值。都是愿意为了长期的回报,忍受短期的困难。”
陈默点头。今天这次调研,给他带来的冲击比预想中大。他之前对“价值”的理解,更多停留在财务数据、估值模型这些层面。但今天,他亲眼看到了“价值”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通过一台台的设备,一个个的流程改进,一次次的员工培训。
那是一个缓慢的、艰难的、但实实在在的过程。
“你觉得这家公司值得投资吗?”沈清如问。
陈默思考了一会儿:“从财务数据看,估值很低,安全边际足够。从定性分析看,管理层务实,有长远眼光,在行业低谷期还在投入。从行业角度看,精密五金件有门槛,不是谁都能做。”
他顿了顿:“但风险也很明显——行业整体低迷,需求不振。如果经济持续下行,它可能也撑不住。”
“那你的结论是?”
“放进核心清单,但标注‘需持续跟踪’。”陈默说,“特别要跟踪它的新设备投产效果,成本降低幅度,以及大客户订单稳定性。”
“同意。”沈清如说,“我回去会把今天的访谈整理出来,补充到公司档案里。”
车驶入深圳地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天空又开始阴沉,似乎要下雨。
“今天……”沈清如犹豫了一下,“今天很值得。”
“嗯。”陈默说,“比在办公室看一百份财报都有用。”
“下次调研,可以多安排一些。”沈清如提议,“不仅是制造业,消费、医药、科技,都应该去看看。”
“好。”陈默说,“我们制定一个计划,每月至少一次实地调研。”
车到银湖车站。两人下车,在车站出口道别。
“下周见。”沈清如说。
“下周见。”
看着沈清如坐上公交车离开,陈默没有立刻回家。他在车站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在路边的花坛上坐下。
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的画面:王建国在车间里拿着零件仔细端详的样子,他说“把产品做得比别人好一点”时的认真,他拒绝上市时的淡然。
这些画面,和他在启明资本看到的那些画面——梁启明在潮州酒楼谈“白手套哲学”,老周在饭桌上透露“重组消息”,交易室里那些盯着屏幕红绿数字的紧张面孔——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边是创造价值,一边是转移价值。
一边是漫长耕耘,一边是快速套利。
一边是相信基本规律,一边是相信潜规则。
陈默知道,资本市场不可能完全纯洁。但他也相信,就像王建国说的——真正值钱的东西,都是要花时间、花心思才能做出来的。
而他,想成为那个寻找和陪伴这些“真正值钱的东西”成长的人。
即使慢,即使难。
因为这才是投资的本质——不是赌博,不是博弈,而是成为价值创造过程的参与者和分享者。
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空气中飘洒。
陈默起身,走进地铁站。
在自动扶梯下降时,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老陆让他来深圳,也许不只是为了学习机构的玩法,更是为了看到这些——看到真实的经济,看到真正的企业家,看到价值的源头。
而现在,他看到了。
第二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