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抽屉里的报告
2001年9月21日,星期五,下午三点。
陈默坐在福田区景田路那间租来的公寓里,面前摊开着那份他写了一个多月的报告:《庄股末日:模式、成因与警示》。四十七页,四万三千字,图表二十七张,案例十二个。从德隆系到中科创业,从亿安科技到金果科技,每一只曾经辉煌的庄股,都在他笔下完成了最后的解剖。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时,房间里只剩下墨粉灼热的气味和机械运作的嗡鸣。他拿起那叠还温热的纸张,手指抚过封面上自己手写的标题——没用电脑字体,是钢笔写的小楷,一笔一划,像某种仪式。
报告完成了。但他不知道给谁看。
梁启明吗?一周前,当他把这份报告的副本推到梁启明面前时,梁启明的表情他至今记得——先是惊讶,然后是审视,最后是某种复杂的沉默。那份报告被收下了,但梁启明说:“你走吧。这份东西,我收下。你……好自为之。”
自那以后,陈默再没去过启明资本。工资结算到九月底,离职手续Lisa已经帮他办完。干净利落,像手术刀切过——不痛,但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现在,原稿在他手里。四十七页的孤独证词,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疯狂与溃败。
陈默起身走到窗前。九月的深圳,天空是那种南方特有的、饱和度很高的蓝,阳光泼洒在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世界照常运转——仿佛那些在股市里蒸发掉的几百亿财富,那些破碎的家庭和梦想,都只是背景噪音。
他把报告放进抽屉最底层,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自选股列表一片惨绿。上证指数从六月的2245点高点,三个月跌去400点,跌幅超过17%。但这只是开始——陈默知道,那些高度控盘的庄股,真正的崩盘还在后面。当流动性彻底枯竭,当融资盘连环爆仓,当上市公司和庄家互相甩锅,那才是真正的末日景象。
但他已经不在那个游戏里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陈默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陈先生,我是沈清如。”
陈默心里一动。距离上次在五洲宾馆见面已经半年,期间他们只在邮件里有寥寥几次关于市场观点的交流。沈清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然清澈,但多了些疲惫。
“沈记者。”
“听说你离开了启明资本。”沈清如开门见山。
陈默沉默了一下:“你消息很灵通。”
“这个圈子不大。”沈清如顿了顿,“我看了你在XX节目上最后的发言,也……收到过一些匿名材料。我想,我们可能不是敌人。”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匿名材料——她果然收到了那份传真。而且她知道是他发的。
“如果你有时间,或许可以聊聊。”沈清如说,“我在华侨城创意园这边,有家咖啡馆,叫‘纸的时代’。你知道那里吗?”
“知道。”
“下午四点,方便吗?”
陈默看了看表——三点十分。“方便。”
“好,那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陈默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五分钟。
不是敌人。沈清如用了这个词。半年前在研讨会上,他们是立场对立的双方——机构研究员和质疑者记者。现在,她说“不是敌人”。
那么,是什么?
二、咖啡馆的对话
“纸的时代”咖啡馆藏在华侨城创意园一栋旧厂房的二楼, loft 结构,挑高很高,墙壁保留着斑驳的红砖,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各种旧书和独立刊物。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侧的高窗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
陈默推门进去时,沈清如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朝陈默点了点头。
“这里不好找吧?”沈清如问。
“还好。”陈默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在打量对方——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半年时间,都变了些样子。陈默瘦了些,眼下的黑眼圈更重。沈清如倒是没怎么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沉淀的东西。
“首先,谢谢你。”沈清如开口,声音很轻,“那份传真,帮了我很大的忙。”
陈默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问:“稿子发出来了吗?”
“发了一部分。”沈清如从包里拿出一份《财经前沿》,翻到中间一版,“关于关联交易和离岸公司的那篇。但真正核心的东西,还是被压了。”
陈默接过报纸。标题是《上市公司资金流向迷雾》,没有点名具体公司,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在说什么。文章写得很克制,数据扎实,逻辑清晰。作者署名:沈清如。
“已经很不容易了。”陈默说。
“是啊。”沈清如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无奈,“至少还能写,还能发。有些同行,连写的机会都没有了。”
咖啡端上来了。陈默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
“你离开启明,是因为那个‘阳光计划’吗?”沈清如忽然问。
陈默抬起头:“你知道?”
“听说过一些。”沈清如说,“圈子里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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